第47章(2/2)
“我是不懂种地,可我懂得做人。这位郎君,你若是害怕了,我也是能够理解的。”眼看着那魁梧男子领着队伍又要走,钟知微轻飘飘接着抛下话来。
激将法对于这一类愣头青而言,最是好用,果不其然,那魁梧男子回身直大声嚷嚷道:“谁怕了?!俺刘丰年长这么大,就没怕过什么!娘子,你这是狗急跳墙,胡说八道!”
“有理不在声高。若郎君当真不怕,那便别急着走,听我说完这几句话的时间,总还是有的。”钟知微此言一出,那魁梧男子停住不动,他抱胸看着钟知微,满脸的“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玩意儿”来的嘲弄。
钟知微不曾回避,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接着道:“你们一路自北边流浪而来,远离他乡,本就落寞惊惶,这是一。”
“这初来乍到,寄人篱下,管事的又猝不及防要教你们使,你们从未见过的农具,这是二。”
“这一是害怕,二也是害怕,两相叠加,你们既怕初入这庄子便人前露怯,更怕因这最初的露怯,而导致往后的日子受欺凌,所以那江东犁,你们不是瞧不上不愿用,而是压根就不敢用。因为用得好,用不好,于你们而言,都是露怯。”
钟知微的话,叫原本嘈杂的人群沉寂了下来,她话音未停,继续道:“所以我说,你们若是怕,是能够理解的。”
“这庄子里的地,府里租给谁都是租,但于你们而言,你们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安全感所在,便也就是这田地和你们的这双手了。”
“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没有依仗的人,怎么能不怕呢?届时契约一定,便再无更改了,因而但凡有一丝风险,你们便就草木皆兵,宁愿就此离开,再去寻新的主家,也不愿在此低头。”
“这桩桩件件,全都写着怕字,无论你们愿不愿意承认,但你们今日所闹腾的这一出,我没见着大勇,看到的只有大畏。”
待钟知微彻底话毕,那魁梧男子还没发声,于农人之中却走出了一位佝偻着腰,面目被人头晒得黝黑的精瘦老者来,他对着钟知微竟直接跪了下来,人群中重又响起了议论声,想来这老者于他们之中的地位不低。
老者低声叹道:“娘子所说的,确实十之八九都是对的,早知主家这样通情达理,能够体谅我们佃农的不易,那我们还走什么呢?还望娘子能宽恕我们之前的不是。”
那魁梧男子见了老者低头,面上虽流露出了犹豫之色,但他嘴上仍然嘀咕道:“他们这些贵人,就是不懂种地啊,那个什么江东犁,听都没听过,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戏耍俺们的?!”
老者这一跪一言,虽引得钟知微侧目,但她并未作声,可魁梧男子的话音一落,她当即寒凉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你们是去是留,不是我所要管的事,我前来寻你们,只是为了要你们知晓一件事。”
“今日即便是你们要走,你们也须知道,今日种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而非江东犁的问题,更非制犁那人的问题。”
“你们怕也好,怨也好,都不是你们毁了那些个江东犁的理由,未曾用过,便侮之辱之,只会叫人不齿。是非屈直,与身份地位无关,农夫不代表不能读书认字,同样权贵也不代表一定对农事一无所知,世事无绝对,不外乎如此。”
钟知微这一通话一说完,她便不欲再多言,扭身便走。
她走时,那魁梧男子好似跟自己斗气一般,仍旧小声嘀咕着:“那江东犁你不也没用过么,俺们说不好用,你怎么就知道好用嘞……”
男子的那话,钟知微听见了,但她该说的话,想说的话,已经讲完了,她没再回过头去,与此同时,听见了那男子嘀咕的,还有一直静立在不远处,沉默至今的贺臻。
他已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总之田垄旁他脚下的草木,已经被他踏平了大半,而直至钟知微走到他面前时,他仍然低垂着眉眼瞧着地面,似是要从这田地里寻出什么珍物似的。
“他说的你没听见吗?你也没用过,怎么就知道好用呢?”贺臻骤然出声,吓了正准备戴帏帽的钟知微一跳。
“因为你是贺臻啊。”简明扼要的一句话,钟知微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她讲这话时自然无辜的姿态,与方才在那群农人面前信手拈来,咄咄逼人的那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贺臻,这个在街头巷尾,被无数人日日念着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时,是全然不同的。
这个名字仿若理所当然,能够得她信赖一般,无论他人如何说,无论他人理解或不理解,都是这般。
钟知微已然迈步走开了,贺臻凝视着她的背影,他想跟上,但是却忽觉擡不起手脚来。
今日的日光太刺目了,他忍不住擡头望了望天,贺臻从未觉得日光如今日这般炙烈过,不过于日光下立着,这温度却直烧得人有晕眩感,甚至连心跳都是参差不齐的。
明明已经过了正午,这日光怎么还会炙烈若此?钟知微的身形分明是越来越远的,可于他眼中,却好似愈来愈近,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还不走吗?”钟知微回头询声问道,不知怎的,钟知微的声音一现,原本凝固住的时间,似乎再度流动了起来,潋滟日光下,贺臻顶了顶腮,疾步朝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