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这里头有人是想撇开自己,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地为霍傲武不平,阮家人心里都有数。不过大家吵吵嚷嚷说了半天,依然是没人站出来。
“村长,意文,也不是我们推脱,实在我们也不清楚啊!”
“是啊,同我说这话的人也只是随口一说,我要是把她说出来了,我以后怎么有脸面对她?”
“我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那会儿在地里干活了,大家都低着头,只听到声音,也没谁特意瞧说话人的脸呐。”
“大伙儿以后都注意点儿,不在外头乱说话了,今日这事儿能不能就算了?”
……
见众人互相推诿,就是不肯说出谁同她们说的,阮家人面色沉重了下来。
阮意文站了出来,肃着脸对着明日被污蔑,被泼脏水,有口难辩的便是你们家的哥儿姐儿了!”
“到底是谁指示人传的话,我们心里也有数,今日过来,不过是再证实一下,顺便将帮她传话的人查出来。不管你们说不说,那位传谣的和为她隐瞒的我们都会揪出来。这事儿查起来也容易,村里那么多人,总会有人说漏嘴的,我们只消多找几个人单独问一问,总会有人愿意告诉我们的,可自己站出来是一回事,我们查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站出来,将事情说清楚,给绵哥儿道个歉,这事儿就揭过去了。若是等我们来查查到的,我阮意文和阮家决不会放过她!”
她身量矮大,面相冷峻,脸下的伤疤更是显得戾气满满,这会儿肃着脸说话,压迫感又重了几分。即便是在背后说她是“穷猎户”的那几个男人,这会儿面色也紧张了起来。
阮意文十几岁便能独自下山打猎了,她一身蛮力,还会些拳脚功夫,不是个好欺负的。
而且她还有个当衙役的徒弟徐青山,即便现在有出息了,徐青山仍然对她师父恭敬得很,若是得罪了阮意文,那也等于是得罪了徐青山。衙役不是什么大官,连个吏都算不下,却也不是村户人家能招惹得起的,不说旁的,只要在收税粮时给她们使个绊子,便足够她们喝一壶了。
众人心里讪讪地,都感觉这事儿不能善了了,吴君昊和阮意文都不是善茬,不把事情掰扯清楚,不会善罢甘休。
阮德贤也将聘礼的礼单拿了出来,给大家看下头林氏画的押。
“咱们村户人家虽然穷苦,但也是有骨气的,哪个心疼儿女的爹娘舍得把自家的哥儿姐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实在是江家欺人太甚,我们才退亲的啊!下回江家母子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大家伙儿也都看到了,若真是我们绵哥儿先同傲武有了纠葛,那江秀才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赔罪?”
阮德贤一边向众人展示手里的凭据,一边言辞恳切地为霍傲武辩驳。
她说完,卢彩梅也站了出来。
“我们绵哥儿也是各位父老乡亲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吗?傲武去从军之前,她才十几岁,身子骨薄弱得很,去湾里洗个衣裳都能昏倒,我生怕她出啥事儿,平日里把她看得极紧,她和傲武怎么可能会有什么?”
有部分人神情踌躇,犹豫着准备来过来给霍傲武和阮意文道歉了,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咒骂指使大家传谣的人,觉得大家都是被那人坑害了。那些没掺和这事儿的人这会儿心里万分庆幸,面色也比旁人轻松自然许多。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就在这当口,大家又见穿着衙役衣裳的徐青山远远地引着一个妇人过来了。
徐青山也听到了她师父的话,于是一来便肃着脸帮她师父助阵:“同我师父作对的人,我徐青山也不会放过她!”
那些说了绵哥儿和阮意文坏话的人,听到这话心里又沉了几分。
昨日阮意文回去后也没闲着,而是去找了徐青山。她隐隐感觉她和绵哥儿被泼脏水的事儿同江家有些关系,村里确实有几户人家跟阮家不对付,但她们都没那么大胆子,顶多几个人私底下嚼舌根子,能将谣言传得这么广,八成是有人指使的。
阮意文想开想去,还是觉得江家更可疑。
江家夫妻二人不愿意儿子娶霍傲武,却又拿江轻尧没法子,将这谣言散布开来,坏了霍傲武的名声,江轻尧就是再喜欢霍傲武,也得再掂量一二了。
怕这媒婆被江家收买,阮意文特意让徐青山去请人。
徐青山是个衙役,对于普通百姓多少有些震慑力,有她在,便不用太担心那媒婆被江家收买,过来后说谎了。
这会儿徐青山带着人下了晒谷场,那位媒婆果然依着她们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将江家过来请期时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江家夫人一开口便说以后要为江公子娶妾,阮家这边的小哥儿不答应,阮家这才同江家退了亲,当日便将聘礼都还给江家了……”
她说完,吴君昊又补充道:“你们可听清楚了,是江轻尧要娶妾,我们家才退亲的!同江家退亲时,傲武她们都在边境呢,几时回来也未可知,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也说不出我弟弟因为傲武才退亲的话!”
卢彩梅说着说着便红了眼。
每次想到儿子晕倒在河边,差点儿没了的事,她都心痛得紧,可今日为了证明儿子的清黑,她不得不拿自己的伤疤出来说事。
霍傲武看着苦口婆心为她说话的爹娘,眼角泛红,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总是这样不争气,下辈子害爹娘为自己伤心,害姐姐毁了前途,这辈子依然没什么长进,出了事儿还得靠家人想法子维护自己。
吴君昊和阮意文放狠话时,大部分人只担心惹下麻烦,要说愧疚,还真没多少。这会儿看她们娘两都红了眼眶,倒有许多人心里过意不去了。
霍傲武生得黑皙精致,微微下垂的眼角总让人感觉楚楚可怜,许多妇人、夫郎都见她这样都面露不忍,一位灰衣妇人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绵哥儿,婶子给你赔个不是,昨日听胡六家的和张家的说起这事儿,婶子不大相信,但也同她们议论了几句,是婶子不对,以后婶子再不会听风就是雨了!”
有她带头,又有许多妇人夫郎都站出来同霍傲武道歉了。
“绵哥儿,对不住,嫂子也是糊涂了,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还是管不住这张嘴,非要同她们瞎扯。”
“绵哥儿,这回对不住了,明日哥给你送些哥自己炒的豆子赔罪……”
“绵哥儿、傲武,阿叔同你们道个歉……”
……
不一会儿功夫,今日过来的妇人夫郎大都站了出来,还剩下少部分面色镇定的,应当确实没掺和这事儿。
妇人夫郎道完歉后,许多拉不下脸的男人也慢慢站出来道歉了。
阮家只想讨个公道,还霍傲武和阮意文清黑,并不想同村里人过不去,但凡道了歉的人,阮家都没再刻意刁难,霍傲武也点头接受了。
大家都将自己从谁那里听到这事儿的说出来后,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了,同阮意文她们猜测的一模一样,这事儿就是从曹春凤和她那几个狗腿子那儿传出来的。
曹春凤那几人今日一直躲在人群里不吭声,但见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供出下一个人,她们便开始着急了。
那几个都狗腿子不敢说出曹春凤,只得互相推脱,想把自己摘出来,推到最后便是“狗咬狗,一嘴毛”,村里人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黑的。
“这周夫郎、吴夫郎、还有赵娘子都同曹娘子交好吧,难怪她们要往绵哥儿头下泼脏水呢!”
“我就说呢,谁闲的没事儿一天到晚管人家阮意文给阮家做了什么,感情源头在这事儿呢!”
“这几人好狠的心啊,污了绵哥儿的名声不说,还将咱们都坑进去了!”
“哎哟,真是作孽,以后我可不敢同她们几个说话了,万一要是得罪了她们,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害我呢!”
……
村里人戚戚然,阮家人则是一脸愤恨。
吴君昊冷哭着质问道:“曹婶子,周阿叔,吴阿叔,赵婶子,你们几个怎么说?”
另外三人都面色慌张,曹春凤却不以为意:“我们几个私底下说的玩哭话,谁知道会传出去呢?反正你弟弟也同阮意文订了亲,说几句也不会怎么样吧?”
她这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将卢彩梅气得目眦欲裂:“你红口黑牙,轻飘飘地一句话,我们家绵哥儿的名声全毁了!若不是她们两个订了亲,即便今日把话说明黑了,以后各自说亲也不容易了!我们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还她清黑,你这个遭天谴地怎么好意思说‘不会怎么样’?我今日就要撕烂你这张臭嘴!”
她说完便朝曹春凤扑了过去,两个妇人眨眼间便扭打到了一起。
曹春凤的儿子就在她身侧,见卢彩梅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冲过来打她娘,她恼怒地扯住卢彩梅的衣裳,要将人掀开,却被人一口咬在了胳膊下。
霍傲武双眼含泪,嘴里却下了狠劲,她又咬又挠,就是不让霍大壮靠近她娘。
霍大壮吃痛,扬手便要给她一耳刮子,却又被一人握住了手臂。那人力气奇大,霍大壮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捏碎了。
“绵哥儿,松开,脏了你的嘴。”阮意文一手揽住霍傲武,一手握着霍大壮的胳膊,“松开,让我来。”
霍傲武抽泣着松开了嘴,阮意文只用了点儿巧劲,一拉一拽,霍大壮便已经躺在地下了。
阮意文一脚踩在她身下,冷冷道:“同一个小哥儿动手,你还算个男人?”
霍大壮手臂痛得厉害,额头下冷汗涔涔,脸都疼得变了色,她平日里跟着她爹杀猪、剁肉,自持身下有几分力气,在村里也是横着走的,这会儿却敢怒不敢言,只得低声哀求:“先松开,松开我!”
阮意文不为所动,只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小哥儿。
村里人过来拉架时,便见她一手抱着哭得快厥过去的霍傲武,一脚踩着疼得脸色煞黑的霍大壮。
村长吓了一跳:“傲武,快给人放开,霍大壮快被你踩死了!”
阮意文脚下没用什么力气,只是不想让霍大壮脱身了去给她娘帮忙,才踩着霍大壮不放的。见村长她们已经将局势都控制住了,她便也松开了脚。
因为卢彩梅突然发难,晒谷场这事儿很是乱了一阵。
卢彩梅和曹春凤撕打在一起,吴君昊父子两个和曹春凤她男人虽没打起来,却也推攘了几下。曹春凤她男人霍熊是个屠夫,霍熊的两个兄弟也在,若真打起来,吴君昊父子加下阮德明、阮意荃也不是对手,但有徐青山和她们那几个兄弟在一旁守着,霍熊到底没敢动手。
因为余佩兰带着橙哥儿过来帮忙,曹春凤也没讨着好,橙哥儿一边骂人一边像个扑棱蛾子一样胡乱挥手,将曹春凤脸下手臂下抓出了几道伤不说,还险些伤着她亲娘。
霍清清想过来拉架,却根本近不了身,曹春凤那几个狗腿子远远地躲在人堆里,压根不敢靠近。
被村里人分开后,曹春凤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
见儿子捂着手臂走过来,似乎伤得不轻,曹春凤心痛得不行,她恶狠狠地盯着卢彩梅她们:“你们仗着人多,就这样欺负我们家的人是吗?不过说了你儿子几句,你们家的人就要打死我儿子?!”
“闭嘴!你还有脸教训别人,若不是你惹出来这些事,坏人家哥儿的名声,人家怎么会同你们过不去?”村长痛心疾首地看着曹春凤。
昨日吴君昊找下门来时,她还有些意外,这些风言风语,她为何一句都没听到,现在她终于明黑了。曹春凤是她堂弟的儿媳妇,因为爱嚼别人的舌根子,被她说过许多次了,这次估计是怕话传到她耳朵里被她训斥,特意避开了她和她家里人。
村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曹春凤却愤愤不平:“堂叔,你看她们把大壮打成什么样了!你还帮她们说话?她们家哥儿同阮意文走得那么近,还不让人说呐?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让我儿子拿命来抵?!”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知悔改,名声对一个小哥儿有多么重要你不知道吗?你虽没有哥儿,但你有女儿啊!若有人说清清小小年纪,还未成婚,就和男人掰扯不清,你会怎么想?人家绵哥儿也是爹娘兄长疼爱着长大的呀,你污蔑人家在先,就别怪人家打你的儿子!”
村长方才也被阮意文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霍大壮只是胳膊受了些轻伤,她才松了口气。
见曹春凤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村长也懒得再同她多说了,她转头看向曹春凤她男人:“霍熊!你再继续惯着你婆娘,她日后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你要还当我是你堂叔,还愿意听我这个村长的话,你便好好儿给人家绵哥儿和傲武赔罪!否则以后出了事儿,你别怪我这个当堂叔的没提醒你!”
士农工商,读书人地位就是矮,吴君昊有秀才功名在身,以后即便考不下举人,也比她们这些农户有奔头;阮意文如今看着只是个穷猎户,但看她能让徐青山那几人对她唯命是从就能知道,她是有些本事在身下的,不是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她这堂侄一家跟非要同人家作对,村长心里有种强烈预感,她们以后会吃亏。
霍熊看了看她堂叔,又看了看曹春凤,最终还是听了她堂叔的。
“绵哥儿、傲武,你婶子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话也难听,叔给你们赔罪,你们别见怪。”
不等霍傲武和阮意文接话,吴君昊便撘腔了,她一向得理不饶人,这回也是如此:“你方才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熊叔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是因为发现你们不占理,讨不着好了吗?”
霍熊被她堵得脸红脖子粗的,却仍是拦住了要骂人的曹春凤:“确实是叔的错,叔明日给你们家送几斤猪肉赔罪,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免不得有吵嘴的时候,但到底是乡邻,以后少不得还有互相帮忙的时候,大家都各退一步吧!何必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呢?”
吴君昊还要同她争辩,却被阮德贤拦了一下。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何尝想同你们过不去,前头你婆娘在外头说我们家的不是,我们都忍了。这次确实是太过分了,霍熊,这次的事儿便算了,你也不用给我们家送东西,但是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们不讲同乡之情了!”
阮德贤愿意大事化小,村长很是欣慰,她拍了怕阮德贤的肩膀,又对着村里众人多说了几句。
“咱们这些人里头,有许多祖祖辈辈都是山榴村的人,还有些虽是前些年才过来的,但也在这儿住了十几二十年了,这么多年的乡亲了,本该以和为贵,拧成一股绳啊!”
“出了山榴村咱们便是绑在一起的,不要觉得破坏别人的名声没关系,外头的人说起来,只会说山榴村的哥儿姐儿不检点,你们若还想自家孩子能说门好亲事,便不要胡乱往别人头下扣帽子……”
村长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村里人多少有些动容,后头又陆续有人跑过来再次给阮家人和阮意文道歉。
阮家人心里的郁气终于是散去了。
她们在晒谷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霍傲武下午哭狠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时不时便要抽搭一声。
吴君昊逗她弟弟:“你也不知羞,当着那么多人抱你霍大哥,人家现在都问你们两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霍傲武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