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2/2）

陈铭遇一边帮他系安全带，一边说：“叔叔麻烦开快点。”

“好嘞！”

汽车在大马路上飞驰，窗外景色不断变化。赵羲和侧过头，看见倒映在车窗上自己慌乱的脸。

如果奶奶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问自己。

怎么早上急急忙忙地赶出来，连面都不吃了呢？

那很有可能......是奶奶为他做的最后一碗面啊......

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越变越年幼，窗外飞速闪过的山河树木变成了他和奶奶这十六年来走过的光景，如同走马观花，而此刻他心猿意马。

他想起儿时奶奶在他床边唱着的儿歌，想起他第一次元旦汇演时奶奶在台下给他鼓掌，想起清晨的粥，想起身上穿的毛衣，想起五岁那年当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时，奶奶义无反顾地牵起他的手，想起除夕夜奶奶穿错的鞋，抱着的厚外套，和鬓角醒目的白发，......想起一切，想起他们的十六年，他和奶奶一起度过的十六年。

她会在雨天为你送伞，即使腿脚不好。

她会在你考砸的时候安慰你，你却并不领情。

她知道你最喜欢巧克力蛋糕，专门找来表情包逗你开心。

而你却日渐嫌弃她，嫌弃她的唠叨和老土，嫌弃她不懂少年心思。

赵羲和，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寻找偏爱，可难道你不知道，自己一直被坚定地选择着吗？

窗外的景色模糊了，不对，是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滴在校裤上，洇出心碎的痕迹。

陈铭遇搂住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去他脸上的泪。

汽车停在市医院附近的马路上，赵羲和走下车，手里的纸巾已经不成形状。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内心反复暗示自己“没事”“没事”。

奶奶说哭久了要笑一笑，于是他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们来到二楼神经科，走过一个又一个病房，终于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找到了赵先生。

“爸，怎么样了？”赵羲和恢复了镇定。

赵先生擡起头，他的鼻子，眼睛红彤彤的，嗓音沙哑不堪：

“还在抢救......”

赵羲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忙碌的护士和步履匆匆的医生在周围穿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恍惚间他好像置身于一场葬礼，玄黑色的棺木摆在灵堂中央，被雪白的花束围绕，前边摆放着一张奶奶生前的照片——去年他们去南岳烧香时照的，现在变成了黑白照。周围的人，穿着黑西装或黑裙子，或吊唁或哭泣。医院的镜子倒映出他的身影，他也穿着黑色的西装，腰间系着白色的孝布，化身成葬礼上的黑乌鸦......

再一眨眼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他早晨起来，睡眼朦胧地坐在沙发上，奶奶大喊着“来不及喽来不及喽”，把做好的早餐装进盒子里，让他在路上边走边吃......

“羲和，羲和。”

陈铭遇摇了摇他的肩膀，赵羲和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抢救回来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赵羲和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透过干净的玻璃窗，他看见奶奶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这是从未又过的，奶奶什么时候不是生龙活虎的呢？赵羲和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想象她下一秒就站起来，指挥自己打扫卧室的卫生，或者和菜市场的摊贩讨价还价。

“别看了，”陈铭遇捂住他的眼，“叔叔让我带你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被陈铭遇拉着走出医院，一路上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夜晚凄清的冷风吹干赵羲和脸上的泪，他吸了吸鼻子，茫然道：

“我好后悔。”

“我好后悔之前没有对奶奶好一点。”

“我总是跟她吵架，我还离家出走让她担心。”

“前段时间她总是头晕，我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万一以后，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怎么办......”

陈铭遇抱住他，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

“我很害怕......”

像赵羲和曾经对自己那样，陈铭遇捧着他的脸，柔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陈铭遇的眼底是一片澄亮，像夜光下的琉璃。赵羲和在他柔和的目光下慢慢镇定下来。

“去睡一觉吧，好好睡一觉，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力，他在心底默念这句话，恐惧与担忧慢慢消失。

陈铭遇见他不再发抖，问他：“明天还来学校吗？”

“不知道，”赵羲和抹了把眼睛，“但是明天我有课要上。”

陈铭遇把他送上楼，摸了摸他的脸：“你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羲和走进家门，回头向他道别：“晚安。”

“晚安。”

门从里面关上，陈铭遇在昏黑的过道上站了一会，才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