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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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充满宫体诗般的暖腻香气,满床都是红绸,从珠帘内向外看去,屏风画着鸳鸯戏水纹,喜烛镂着描金双喜字,绣球宫灯装饰起雕梁画栋,隐约好像还能听见礼炮之声,好像当真身处妆金织彩的大婚场域之中。所见尽是耀艳浮丽,应该都是借助洞天秘境和蜃珠幻化出来的虚景。
“上一世欠你一桩婚礼。”江雪鸿将床头烛灯移近了些,嗓音温和如春雪初融,“你睡着时,我已抱着你在鬼门关前拜了天地高堂。婚书共誊了三份,上清道宗内留了一份,剩余两份已分别送到青虹谷和落稽山,眼下你在乎的故人约莫都已知晓我二人的婚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签:“八字重新合过,也是上上签。”
卦者不自卜,云衣却认出签上是他的字迹。
江雪鸿仍在一项项罗列三聘六礼的繁复流程,如数家珍:“你不喜欢忘川水,合卺酒就不备了,你我已在鬼市饮过玉液酒,权当替代。”
“长辈们也都见过我二人成婚,没必要再麻烦诸位宾客到场。”
烛火噼啪一声,他正面云衣站定,冲她绽出一个满溢着柔情的笑:“同心结方才也给你了,眼下只差夫妻对拜。”
“你不爱我,那就由我拜你。”
话毕,江雪鸿膝盖一弯,在她面前笔直跪了下去。双臂平伸,两手交叠,舒展又舒缓,隆重且郑重稽首垂眸,将头颅、双手、心脏对齐在一条线水平线上。动作就此定格,衣衫褶皱都纹丝不动,好像要凝固为一座雕塑。
“夫人看,可还有欠妥当之处?”
白衣照雪是世人强加于寂尘道君的谎言,原来从前世落稽山正殿之外,跪入满是污浊的水坑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心甘情愿为她堕入尘泥。
入目的一切都显得荒唐透顶,全是假戏。
云衣坐在喜床上垂眸俯瞰,见走火入魔的人低眉顺目端正跪着,好像她不开口,他这辈子都不会起来。
绑缚在身后的手指终于扯住红绸的一端,云衣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臆想提醒道:“还差结发。”
上次为救寻常阁众人时,她意外发现自己竟能操纵洞天青简,现在只要阻拦住重伤未愈的江雪鸿,就可以逃出去。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江雪鸿不疑有诈,起身取过一把金剪刀,截下两缕青丝,用红线整齐绾在一起,放入枕边的木匣t:“还有吗?”
“夫君,”云衣往旁侧一歪,虚弱道,“我心口疼,头晕。”
演技未必精纯,但管用。
江雪鸿伸手接住她,冷冽的眉峰松松一挑:“今夜还长,夫人就这般急色与我双修?”
秘境之内的昼夜长短均由他控制。
云衣悄悄唾骂,一边用力扯着红绸,一边故作娇柔问:“没有其他办法止疼吗?”
大红衣衫上金线相滚,眉山描绿,宝炬摇红,灯前潋滟横波溢,与海棠芍药同色的瞳眸中不断闪烁着狡黠的光。她的面庞天生妩丽,眼尾上吊,眼角尖细,骨相略带霸气,在灯下好像戴了金面具一样。明知虚伪,江雪鸿还是越看越沉迷:“有。”
他俯身吻去,操纵筋脉逆流,用仙族的血替她缓解疼痛:“可够?”
虚乏无力感渐渐淡去,云衣更加集中精力挣脱桎梏,厚脸皮哄他道:“不够。”
重叠的人影在床帏投下起伏的暗色,直到喜烛销成的红泪在铜盘黏连成堆,缠绵的唇才终于分开。
江雪鸿沉湎唤道:“衣衣……”
仅是单方面的爱,这滋味就已经令人欲罢不能。如果她能略微施舍一分一毫的爱意,他恐怕神魂散尽都是甘愿的。覆水难收,前世十年灯下错过的那句“试试看”,真的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吗?
绵绵情意扑面而来,云衣的心思却只停留在正事上:“你入魔为什么没引动天雷?”
“本心尚留一线。”为你留的。
江雪鸿拢过她的鬓发,安抚道:“别怕,今日是良辰吉日,不会有雷。”
他继续探索她颊边靥脯的时候,云衣已把手腕红绸扯松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颇难对付的绳结。她继续旁敲侧击问:“我们耽误这么久,可知会过道宗长老们了?”
一个全心全意,一个全无在意。江雪鸿眼神略暗了暗:“无妨。”
他这般说,那就是连长老们都还不知道他的情况了。趁着江雪鸿还有一线道心留存,她必须逃出去求救,绝不能让他破罐子破摔,和自己同归于尽。
云衣往金剪刀的方位挪近了些,又问:“我凝丹还有多久?”
江雪鸿:“四十九日。”
他似乎对这个数字心有余悸,连忙抱住她:“我守着你,别怕。”
患得患失间,云衣已悄悄把金剪刀扫进袖底,心中存疑。
重逢以来,她几乎没拒绝过江雪鸿供给的任何灵力,在晴烟镇更差点把他吸成废人,论理这颗普通至极的妖丹早该凝成了,为何还要等四十九日?
疑惑间,忽听江雪鸿莫名来了一句:“衣衣,我想听你唱歌。”
“什么歌?”
“都行。”
云衣摸索着刀口,酝酿片刻,又吟了曾在寻常阁唱过的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岂在朝朝暮暮……”听着那烟渺水茫的唱腔,江雪鸿只怕她会化作云烟消失不见,手臂不断收紧,“我想要久长,也想要朝暮。”
云衣看着他修挺的眉宇,红瞳衬着红衣,骨子里的气质却还如月下清淡的冷松一般。如今的江寂尘已经能够听懂歌词中的爱怨情痴,可终究不能够理解,最无私的爱,名为成全。
剪开绳结时,成年男子的重量也沉沉压下来。拆螺髻,抽簪钗,感受到他的手正顺着后颈向下滑落,云衣担心被察觉出绳结解开,连忙支起膝盖,主动把他吻住。
江雪鸿本不奢求她的意愿,感知到这个动作,仿若被贴了定身符般定在原地,怔忡之时,左胸肋骨断裂处骤然遭到锥刺。那处本就伤得极重,他闷哼出声,低头看清胸前插着一把聚慢妖力的金剪刀时,满是惊喜的目光刹那破碎。
一晌贪欢太过虚妄迷人,怎么又忘了啊,她是那么恨他。
云衣又握着用于结发的金剪刀往深处送了几寸,猛地推开眼前人。她无言紧咬着唇,不敢看江雪鸿的脸色,把这个瞬间能记起来的驱魔困仙的封印术尽数朝他甩去,顾不上穿鞋就取了洞天青简,指尖撚诀,足底生风,胡乱闯入一处秘境,匆忙凌乱逃离了这个满是一腔情愿的虚诡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