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靖难旧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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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执行。
通州城,这座富庶甲于北直的繁华重镇,此刻在战争的阴影下,显露出其作为军事要塞的另一面。
市井的喧嚣早已被戒严的寂静取代,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隐秘而高效的力量在运作。
木匠、刻工被从家中、工坊甚至藏身的地窖里“请”了出来,起初不明所以,惊慌失措,待得知是要为守城制作“嘉靖皇帝神位”时,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人面露惶恐,觉得这是对“天家”的大不敬,是拿脑袋开玩笑;有人则眼神闪烁,觉得这是保命符,干得格外卖力。但在士兵明晃晃的刀枪和军官严厉的催促下,无人敢违抗,也无暇细想。
木材从官仓、大户宅邸甚至拆毁的民房中紧急调运,多是上好的松木、柏木,来不及精细加工,只求形制规整,板材厚实。
刻工们被分成数组,每人负责雕刻一种或几种“尊号”。笔划繁复的“肃皇帝”、“忠孝帝君”、“万寿帝君”等字样,在刻刀下渐渐显现。
更有那长达数十字的冗长道教尊号,被简化或截取关键部分刻上。
描金的匠人候在一旁,字迹一刻成,立刻用金粉混合胶水仔细描画,务求在昏暗的天光下亦能熠熠生辉。
整个过程在几处被严密守卫的大宅院和官署中同步进行。
敲打声、刮削声、低声的催促与呵斥,混合着木屑与金粉的味道,在压抑的空气中弥漫。
工匠们埋头苦干,汗流浃背,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正在制作的这些“神位”,究竟会成为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刘汉没有回府治伤,只是让军医重新包扎了手臂,便强打精神,亲自巡视了几处制作点。
看到堆积如山的木料和越来越多制作完成的神主牌,他心中稍定。
又严令负责监工的军官,务必确保数量和质量,尤其强调字体必须端正、醒目,绝不可潦草敷衍。
“这些都是嘉靖爷的脸面,也是我通州城的护身符!谁敢怠慢,军法从事!”刘汉的声音冰冷,让所有监工和工匠不寒而栗。
天色,在紧张忙碌中,渐渐向晚。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暮色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在天边渲染开来。
西北方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只余下零星的火光和隐约的哭喊,显示着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终于落幕。靖难军大阵中,火把陆续点燃,如同荒野上苏醒的星群,勾勒出庞大营盘的轮廓。
通州城头,也亮起了更多的灯笼火把,但光线晦暗,映照着守军紧张而疲惫的面容。
第一批制作完成的嘉靖神位,被小心地用红布覆盖,由士兵们两人一组,悄悄抬上了东、北两面的城墙。
刘汉亲自在城头督阵,指挥着将这些沉重的木牌,悬挂在预先选定的位置。
位置很有讲究:既要显眼,让城下敌军能清晰看到;又要兼顾防护,最好能挂在垛口后方、马面侧翼、城门楼醒目处,既避免被流矢炮火轻易损毁,又能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效果。
一些重要的角楼和炮位附近,更是悬挂密集。
“轻点!都轻点!对先帝神位,要心存敬畏!”刘汉低声呵斥着动作稍显毛躁的士兵。
他自己也走上前,亲手将一块刻着“世宗肃皇帝之神位”的描金牌位,挂在了东门正上方城楼最中央的位置。
手指抚过冰凉木牌上微微凸起的金字,他心中默念:嘉靖爷在天有灵,保佑通州,克制逆贼!
一块,两块,三块……越来越多的神位被悬挂起来。
暮色中,那些描金的字迹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
“忠孝帝君”、“万寿帝君”、“肃皇帝”、“钦天履道……”不同的尊号并列或层叠,密密麻麻,几乎将一段段城墙装点成了供奉嘉靖皇帝的“露天祠庙”。
守军士卒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各异。
有的面露希冀,觉得这或许真能让城外那些杀神般的靖难军有所顾忌;有的将信将疑,觉得几块木牌能否挡住炮弹,实在难说;更多的则是麻木与茫然,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将木牌挂上,然后退回自己的岗位,继续握紧冰冷的兵器,望着城外那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火光。
刘汉沿着城墙巡视,检查着悬挂的效果。暮色与火光交织,让那些神位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他心中那份最初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与自我安慰的复杂情绪。
“应该……有用吧?”他暗自思忖,“陈恪再跋扈,终究是臣子。嘉靖爷虽已龙驭上宾,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对陈恪这等自称受先帝遗诏托付之人……他若公然炮轰先帝神位,天下士林如何看他?军中将士如何想?他那‘靖难’的旗号,还立得住吗?”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也仿佛是巧合——就在最后一批神位悬挂妥当不久,城外的靖难军阵地上,例行公事般响起了零星的炮声。那是对方炮兵在夜间进行的骚扰性射击,旨在干扰守军休息,保持压力。
“砰!砰!”
两颗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夜空,砸在城墙某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砖石碎裂的响动。守军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然而,接下来,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炮击,停了。
并非逐渐稀疏,而是骤然停止。那零星几声炮响之后,城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更远处靖难军营盘中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
刘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屏住呼吸。他侧耳倾听,凝神观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没有炮声。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旧没有炮声。
不仅是没有炮击,连往日夜间必然会有的炮击袭扰,也似乎消失了。
靖难军的前沿阵地,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只有火把光芒在夜色中静静摇曳,映照着那些沉默的炮口和深蓝色的军服。
“将军……”身旁的亲兵队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贼军……贼军好像……真的停火了?是因为……因为这些神位?”
刘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仔细观察。
没错,靖难军的阵地上,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巡逻,看不到任何准备发动夜袭或继续炮击的迹象。
那种咄咄逼人的氛围,似乎随着那些描金牌位的挂出,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侥幸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刘汉心头,几乎让他眩晕。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刺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镇定。
“看来……”刘汉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着将领的沉稳,“看来,陈逆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先帝神位,毕竟不是等闲。”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那些在火光中肃穆而立的嘉靖神位,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周围的亲兵和守军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向着那些木牌行礼,尽管许多人心中依旧茫然,但眼前“炮击停止”的事实,无疑给这诡异的举动增添了分量。
“传令下去,”刘汉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力度,甚至带上了一丝许久未有的底气,“各门守军,提高警惕,严防敌军诡计。但……可适当轮换休息。今夜,看来能稍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派工匠,连夜赶制!将东南西各门,凡有城墙处,皆给本将挂上先帝神位!要快,要多!”
“是!”亲兵领命而去。
刘汉独自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靖难军营地。
夜色已深,星月无光,只有敌我双方的火把,在黑暗中划分出模糊的界限。
那杆“陈”字大纛,在敌营深处依稀可辨,似乎也静默了。
压力,似乎暂时缓解了。绝境,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虽然不知道这“神位护城”的奇效能持续多久,但至少,赢得了今夜,也许还能赢得明天。
时间,现在对通州来说,比黄金更宝贵。
每多拖一天,朝廷从各地调集的勤王兵马就离得更近一些,京师的防御就更稳固一分,变数……也就更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