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陆游(2/2)
“而今,”陈太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陆游心上,“外患暂平,藩镇之祸经太祖太宗皇帝革除,又经此番整肃,亦暂得遏制。那么,看似太平盛世,最大的隐患,潜藏何处?”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炬:“便在那看似偶然、实则有必然的‘民变’之中!天灾,是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你想过没有,为何一个王朝初立时,百姓有些存粮,能扛过灾荒;而到了王朝中后期,往往一场不大的灾祸,就能酿成席卷天下的流民潮?是国家把土地收走了?还是百姓自己把积蓄耗尽了?”
陆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神一亮,但尚未能清晰表述。
陈太初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继续循循引导:“人都知未雨绸缪,农家亦有积谷防饥之智。为何王朝越久,绝大多数农人仓廪越空,手中田地越少?是他们的勤劳不如开国之初?还是天时一直不眷顾?”他微微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非也。是土地,在不知不觉间,流向了少数人之手。是财富,通过租、赋、利、以及各种或明或暗的巧取豪夺,从多数人那里,流向了少数人的仓廪府库。于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一席酒,可抵穷户十年粮。到了这时,天灾一来,富者仓廪充实,甚至可囤积居奇,贫者则借贷无门,卖儿鬻女,直至易子而食。活不下去,不起事,等死么?”
他看向陆游,目光灼灼:“所以,越是看似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之时,越是危机暗藏、最需警惕之际!因为表面的繁华,可能正掩盖着土地兼并的加剧,掩盖着贫富悬殊的恶化,掩盖着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干柴正在悄悄堆积!”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在河北西路,随陆相公与历练经年,亲眼所见,民间实情如何?”
陆游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豪绅高墙内的笙歌宴饮,与佃户茅屋中的冷灶破衣;灾年时粮商紧闭的仓门,与路边倒毙的饿殍;胥吏催逼赋税时的狰狞,与农夫卖掉最后一把种粮时的麻木……无数细节汇聚成沉甸甸的一句话,冲口而出:“晚生……晚生所见,正如杜工部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言一出,他自己也觉心头沉重无比。
陈太初闻言,脸上却并无意外或愤怒,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了然与一种沉重的决心。他看着陆游,眼中带着期许,也带着鞭策:“你的诗才,我素知。能见民生多艰,并能以诗笔刺之,是文人的良心。但务观,光是看见、感叹、甚至批判,还不够。身为士人,将来可能牧民一方,乃至参与国是,你需要想得更深,看得更远,更要想明白——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局面,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形成的?其根源何在?又有何法可破此千年困局?”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不再多说,留下无尽的空间让陆游自己去思考、去咀嚼。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与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陆游坐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潮剧烈翻涌。陈太初的话,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深入窥探的门户,门后是历史循环的森然真相与治国理政最残酷也最核心的难题。他之前对“最好时代”的乐观判断,此刻显得如此肤浅。真正的挑战,或许从来不在看得见的烽火与朝堂攻讦,而在于那无声无息间侵蚀国本的土地流转,在于那日积月累下悬殊的贫富,在于如何打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