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陆游(1/2)
暖阁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陈太初的问题很平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陆游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陆游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谨慎答道:“回王爷,晚生以为,如今我大宋,外有边患经去岁一战,暂得平息,辽金自顾不暇,西夏称臣,可谓外侮稍戢。内则去岁逆乱,首恶已诛,余党清扫,朝野肃然,新政渐行。纵观内外,眼下实可谓海内初定,正是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之良机。若论主要敌人……晚生愚见,明面上的大敌,似乎暂无。”他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眼下时局的乐观判断,这也是汴京许多士子乃至朝臣的普遍看法。
陈太初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目光投向窗外一隅湛蓝的天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宏大、更沉重的方向:“务观,你熟读史书,依你之见,历朝历代,那些最终动摇国本、乃至倾覆江山的农民起事,根源何在?”
陆游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此处,略一思忖,答道:“晚生以为,多因天灾频仍,或朝廷失政,官吏贪墨,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饥寒交迫之下,方铤而走险。”这是很标准的主流史观回答。
陈太初点了点头,却又追问:“不错,天灾人祸,是为诱因。然则,我华夏之地,自禹治水以来,天灾何曾绝过?为何有些朝代,遇灾可抗,可赈,可安民;而有些朝代,一遇水旱蝗瘟,便如堤溃蚁穴,顷刻间烽烟四起,不可收拾?这其间差异,你想过么?”
陆游一怔。他读过许多史书,见过许多“是岁大饥,人相食”、“流民百万,揭竿而起”的记载,却很少深究为何同样遭遇灾荒,不同朝代、甚至同一朝代的不同时期,结果会迥然不同。他眉头微蹙,陷入思索,一时难以给出确切的答案,只得老实道:“这……晚生未曾深究,请王爷赐教。”
陈太初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游脸上,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民以食为天’,此话亘古不易。百姓所求,无非一日两餐,一身蔽体,一屋栖身。若能得温饱,安居乐业,谁人愿意抛家舍业,提着脑袋去干那杀头的买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是一面。另一面,你且纵观青史,自三皇五帝至我大宋,数千年间,不提那些小打小闹的盗匪,单说那些能波及数路、震动天下,真正威胁到王朝根基的民变,有几次?它们成形、壮大的共通之处是什么?”
他不等陆游回答,继续道:“再看那些并非起于草野,却同样能倾覆社稷的大祸——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唐之藩镇,乃至前代五代十国,武夫擅权,割据一方,最终酿成巨患,其根源又在何处?”
陆游听得心神震动。陈太初的问题,已非就事论事,而是在引导他思考王朝治乱兴衰的深层结构。他收敛了所有杂念,坐姿愈发端正,神情专注,如同最认真的学生,等待着师长的剖析。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可能远超他过去所学。
陈太初见他听进去了,才缓缓道来:“凡危及国本之藩镇兵祸,根源无非一条:中央失其柄,地方掌强兵。兵骄将悍,尾大不掉,天子之命不出都门。此乃集权之失,制衡之败。”
“至于外族之患,”他话锋一转,“我汉家子弟,自古安土重迁,精于农耕,我们的根在田垄之间,财富源于春种秋收。这与逐水草而居、以劫掠补充的游牧之族,本性迥异。他们来去如风,抢掠即走,我们追之不及,防不胜防。故此,我们筑长城,设关隘,建烽燧,养大军,所为者,不过是守此田园,护此稼穑。此乃生存方式之别,地理天时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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