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赋体文学的铺陈吞噬(2/2)
沿途的文字试图拦截他们,但一靠近就被各种莫名其妙的主观感受干扰:
“你的字真丑”——这是审美评判。
“我不想看见你”——这是意志表达。
“你存在吗?我不确定”——这是哲学质疑。
这些都是赋体文字处理不了的东西。
赋体只能描写“是什么”,不能处理“应该怎样”“我想怎样”“意味着什么”。
团队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文字平原,直抵宫殿脚下。
宫殿的大门是两篇《文赋》对开,左门陆机的《文赋》,右门刘勰的《文心雕龙·诠赋篇》。
他们刚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门内传出洪亮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说话,是直接在心里响起的大段描写:
“来访者五人三灵,五人分别为:一青年男子,面容清俊中带着锐利,眼神似数学公式般严密;一女子,气质如歌,眉眼间情感流转如旋律;一冷峻剑客,周身剑气内敛如未出鞘的刀;一知识饥渴者,眼神中燃烧着对信息的贪婪;一机械猫,量子态与经典态叠加,存在形式违反直觉。三灵为:婉约之魂,豪放之魄,闲适之意。七者立于殿前,姿态各异,神情复杂,背景是正在崩溃的文字平原,平原上的文字碎片如雪纷扬……”
这声音……就是赋公。
团队走进宫殿。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不是空间大,是文字多。每走一步,脚下的文字就更新一次,描写他们这一步的步伐特征、重心变化、肌肉运动。
宫殿中央,王座上的巨人缓缓转过身。
他确实是由文字组成的,但不是乱糟糟的文字堆,是高度有序的、按某种美学原则排列的文字阵列。
他的身体是各种赋篇的精华段落拼接而成,脸部是《两京赋》里描写长安洛阳的华丽辞章,眼睛是《三都赋》里对魏蜀吴都城的精微刻画。
他的笔在不停地写,书在不停地翻。
“你们……”赋公开口,声音依然是直接的心理描写,“用了很聪明的方法。用主观感受干扰客观描写,用价值判断破坏事实铺陈。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这样破我的赋体领域。”
陈凡拱手:“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需要借道通过。”
“借道?”赋公笑了,笑声也是一段描写:“笑声从胸腔共鸣开始,经过咽喉调制,以声波形式传播,频率在200-400赫兹之间,持续时间3.2秒,振幅逐渐衰减……”
笑完后,他说:“你以为我这里是收费站吗?交了过路费就能走?”
他放下笔,合上书,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这一倾,压力就来了。
不是物理压力,是认知压力。
陈凡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入某种观察模式——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赋公身上的细节:
赋公左手小拇指的第三个关节处,有一段描写那个关节弯曲角度的文字,精确到0.1度。
赋公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一段分析那个部位承重结构的文字,用了材料力学的公式。
赋公额头上的一道皱纹,被三千字从皮肤胶原蛋白流失写到表情肌肉的习惯性收缩模式。
“糟了……”陈凡咬牙抵抗,“他在强制我们进入客观观察模式!”
一旦进入这种模式,他们就会重新成为赋体描写的素材。
“闭眼!”冷轩喝道。
但闭眼没用。赋公的描写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你闭眼,他就描写你闭眼时的心理活动、生理变化。
“听我唱!”苏夜离突然开口唱歌。
不是完整的歌,是破碎的音符,混乱的旋律,没有规律的节奏。
她把自己所有的主观感受——恐惧、勇气、迷茫、坚定——全部融进歌声里,不加修饰,不加整理,就是赤裸裸的情感宣泄。
歌声在宫殿里回荡。
赋公的描写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他试图描写这歌声,但歌声太混乱,太主观,太难以捉摸。
他写了一段分析音高的文字,苏夜离立刻变调;
他写了一段分析节奏的文字,苏夜离立刻改变节奏;
他写了一段分析情感色彩的文字,苏夜离立刻混入相反的情感。
“没用的。”赋公摇头,“你的混乱是有限的,我的描写是无限的。我可以一直写下去,写到你的喉咙嘶哑,写到你的情感枯竭。”
他说的是事实。
苏夜离的脸色开始发白。这种全情感的、不设防的歌唱极其消耗心力,她撑不了多久。
“那就换一种方式。”
陈凡突然说,“你不就是要描写吗?我给你描写。但不是描写我们,是描写你自己。”
赋公一愣:“我自己?”
“对。”陈凡走上前,“你不是赋公吗?你不是擅长铺陈吗?那你描写一下你自己——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你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抛出,宫殿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文字都停止了生长。
赋公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是赋公,赋体文学区的守护者,负责用描写填满这个区域,防止……”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防止什么?”陈凡追问。
赋公没有回答。
但陈凡看到了——赋公身后,宫殿的墙壁上,真的有一个洞。
和文灵之心预兆中的一样。
洞的那边,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你在用描写填满一切,”
陈凡缓缓说,“是为了不看到那个空白,对吗?”
赋公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身上的文字开始脱落,像是老旧的墙皮,一片片掉下来。
掉落的文字在地上挣扎,想要重新组合,但组合不起来,因为它们的核心逻辑动摇了。
“我……”赋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再是那种绝对客观的描写语气,“我不能……不能停……”
“为什么?”苏夜离轻声问,“为什么不能停?”
赋公看向那个洞,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不是人类的恐惧,
是文字的恐惧,是描写的恐惧,是铺陈的恐惧。
“因为如果停下来,”
赋公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我不再描写,不再铺陈,不再用文字填满每一个角落……那个空白……就会蔓延。”
他指着那个洞:“它会从那里开始,一点点吞噬所有的描写,所有的文字,所有的故事。最后,这里会变成一片纯粹的空白,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都不会存在。”
陈凡想起了文灵之心预兆中,空白处的低语:
“写吧,写吧,用文字填满一切……因为如果不填满,你就会看到……我。”
“你看到过它?”陈凡问。
赋公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文学界刚刚诞生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区域,没有诗词,没有歌赋,没有小说。那时只有一片空白,和空白中的第一个念头:‘我想被书写’。”
“于是第一个字诞生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文字开始自我繁殖,自我组织,形成了最简单的叙事——神话。神话又衍生出史诗,史诗又衍生出抒情诗,抒情诗又衍生出赋、词、曲、小说……”
“但无论文字如何繁衍,那个空白一直都在。它在所有文字的背面,在所有故事的空隙里。它不攻击,不吞噬,它只是……存在。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文字的否定。”
赋公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如果你承认空白的存在,你就得承认——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描写,所有的铺陈,都只是在掩盖那片空白。文字的存在没有内在必要性,它只是因为我们害怕空白而创造的避难所。”
宫殿开始震动。
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赋公的信念在崩塌。
他身上的文字脱落得越来越多,露出种早期的象形文字。
“我选择成为赋公,”
他说,“是因为赋体最能填满空白。诗有留白,词有余韵,小说有省略,只有赋,追求穷形尽相,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出来。我想,如果我能用赋体把整个文学界都填满,不留一丝缝隙,那么空白就无法渗入。”
“但我失败了。”赋公苦笑,“我写了三万年,描写了每一粒尘埃,每一道光,每一个念头。可那个洞还是在,而且越来越大。因为描写得越多,我就越意识到——描写本身是无限的,而空白……是绝对的。”
他看向陈凡:“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团队摇头。
“最可怕的是,”赋公说,“有时候,当我写得累了,停下来休息,我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洞。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会觉得……空白很美。比所有描写都美,比所有故事都真。”
他身上的文字彻底崩解,露出了真实形态——
不是巨人,是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老者,坐在普通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秃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书。
“我累了。”赋公说,“三万年的描写,三万年对抗空白,我累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洞:“你们想过去吗?那就过去吧。但我要警告你们——一旦跨过那个洞,进入空白,你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因为空白会消解你们对故事的所有依恋,你们会忘记为什么要回来。”
陈凡走到洞前。
洞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的那边,确实是纯粹的空白,不是白色,不是黑色,不是任何颜色,就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概念。
他能感觉到,那个空白在呼唤他。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像是回家的呼唤,像是回归本源的吸引。
“我要过去。”陈凡说。
“陈凡!”苏夜离抓住他的手,“太危险了!赋公都说了,可能回不来!”
“但我必须去。”陈凡看着她的眼睛,“你记得词女说的吗?赋体是存在的铺陈。如果铺陈是为了掩盖空白,那么空白可能就是存在的背面——是我们所有故事试图逃避的东西。”
他顿了顿:“而要真正融合数学与文学,我不能只停留在故事的这一面。我必须去看看故事的背面,去看看我们为什么要讲故事。”
冷轩走过来:“我跟你去。”
萧九跳上陈凡肩膀:“本喵也去!空白有啥可怕的?本喵是量子态,能在有无之间叠加!”
林默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知识……如果有终极知识的话,可能不在文字里,在文字之外。”
柳如音、雷震、李淡三人对视一眼。
柳如音说:“我们被词牌困了三千年,现在醒了,不想再被任何东西困住——包括对故事的依赖。”
雷震咧嘴:“空白?听起来很痛快!走!”
李淡叹气:“烦啊……但来都来了。”
苏夜离看着所有人,最后咬牙:“好,那就一起去。要回不来……就都别回来。”
团队走向那个洞。
赋公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等等。”就在陈凡要跨进洞里时,赋公叫住了他。
“这个给你。”赋公把那支秃笔递过来,“这是我的笔,描写了三万年的笔。它已经写不出新的描写了,但它能……暂时固定存在。在空白里,你们的存在可能会被消解,这支笔能帮你们记住‘你们是谁’。”
陈凡接过笔。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谢谢。”他说。
然后,第一个跨进了洞里。
没有穿过什么的感觉,就像一步踏空,坠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地方。
然后是苏夜离、冷轩、林默、萧九、柳如音、雷震、李淡。
所有人都进来了。
赋公看着他们消失在空白中,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三万年了,他第一次没有在描写。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空白从那个洞蔓延出来,吞噬他,吞噬他的宫殿,吞噬整个赋体区。
但空白没有蔓延。
它只是……存在着。
赋公突然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描写出来的笑。
“原来……”他喃喃道,“空白并不想吞噬什么。它只是在那里,等着我们不再害怕它。”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也一步跨了进去。
宫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本空白的书,摊开在石凳上。
风——如果这里有风的话——吹过,书页翻动。
全是空白页。
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赋公三万年来写的最后一句话:
“我描写了一切,除了那个最重要的——我为什么描写。”
空白里,陈凡感到自己的存在在稀释。
不是消失,是变得稀薄。记忆开始模糊,情感开始淡化,自我意识开始松动。
他握紧赋公的笔,笔尖传来微微的暖意,帮他固定住“我是陈凡”这个基本概念。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在心里想起的。
那声音说:
“你来了。”
(第6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