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帝王的表演(2/2)
刘昇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刘璟肩头的龙纹。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处心积虑争夺储位的雍王,只是一个终于得到父亲谅解和拥抱的儿子。
良久,刘璟才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案前。案上,正摊开着刘昇前些时日呈上的那份关于经略北疆、防备突厥的万言书。
刘璟拿起奏章,递到刘昇手中:“看看。”
刘昇疑惑地翻开,顿时愣住了。只见奏章的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朱笔批注!有些是称赞,有些是疑问,有些是补充,有些是直接指出了他策略中的疏漏和天真之处,甚至有些具体的战术建议和边疆地理的细节修正。一笔一划,极为认真,显然是用心读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父皇……这……” 刘昇的手微微颤抖,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一股热流填满。他没想到,日理万机的父亲,竟然会如此仔细地看他写的这些东西,还给了他如此详尽的指导!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感到被重视、被期待。
刘璟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内容朕都细细看过了。想法是好的,大方向也没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只是有些地方还稍显稚嫩,过于理想化。为父都给你标出来了,回去好好琢磨。”
他拍了拍刘昇的肩膀,语气转为郑重:“朝廷即将对突厥用兵。这次,为父允你担任中路军先锋,随你三叔(杨忠)出征漠南。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也是检验你所学的战场。记住,到了军中,收起雍王的架子,好好听你三叔的将令,多看,多学,多思,更要保护好自己。”
刘昇闻言,惊喜万分!担任先锋,这是何等信任和机会!他立刻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以标准的军礼铿锵应道:“儿臣领命!必严守军纪,奋勇杀敌,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刘璟一把将他拉起来,带着嗔怪:“行了行了,这里就咱们父子俩,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他拉着刘昇坐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伤感,叹了口气:“安治啊,说实话,这些年,看着你和老三(刘济)明争暗斗,为父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你能……理解为父的难处吗?”
刘昇见父亲如此“坦诚”,心中也是一动,连忙表态:“父皇的难处,儿臣明白!儿臣……儿臣其实也并不想和三弟争什么,本是同根生的亲兄弟,何至于此?只是……只是三弟身边那两个姓高的家伙(指高演、高湛),处处勾结一些趋炎附势的宵小,对儿臣这边咄咄相逼,儿臣有时也是迫不得已,为了自保,才……”
刘璟点了点头,语气沉重:“老三有老三的不对,你……也有你的问题。广儿(太子刘广,已故)去得早,你是如今的长子,理应多担待些弟弟妹妹,要有容人之量。一个家庭,一个朝廷,最怕的就是内斗不休啊。”
“儿臣明白!” 刘昇郑重道,“只要三弟不以我为敌,我绝不会主动挑起事端,让父皇为难!”
“那就好,那就好啊……” 刘璟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却更加幽深,“刘济那边,为父也会派人去申饬,让他收敛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沧桑,甚至带着一丝萧索,“为父年纪也大了,早年四处征战,落下一身伤病。如今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都压在朕一人肩上,朕常常夜不能寐,处理政务到深夜,只觉得……心力交瘁。也不知道……还能为这大汉,为你们,撑多久……”
“父皇!” 刘昇被父亲话语中浓重的疲惫和暮气所震撼,急声道,“父皇切莫如此说!父皇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我大汉基业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要父皇执掌乾坤,澄清宇内,开创万世太平啊!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
刘璟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中带着期待:“儿啊,你能这么想,为父很高兴。所以,你要尽快成长起来,真正成为为父的臂膀,为朕分忧啊。”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凝视着刘昇的眼睛,缓缓说道:“为父想过了。等你这次从漠北征讨突厥,得胜归来,朕……就正式下诏,册立你为太子。届时,朝政大事,你也跟在为父身边,好好学着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立为太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刘昇耳边炸响!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不止,巨大的喜悦和前所未有的希望瞬间淹没了他!他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狂喜表现得太明显,但声音还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父皇……儿臣……儿臣一定肝脑涂地,勤奋学习,绝不辜负父皇的期许!定为父皇分忧,为我大汉效死!”
刘璟看着他眼中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又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早些歇息吧。北征之事,好好准备。”
“是!儿臣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歇,保重龙体!”刘昇几乎是飘着离开书房的,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等到刘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书房一侧墙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中山王、枢密使刘亮从里面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忧虑。
“大哥,”刘亮走到刘璟身边,看着兄长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有些冰冷的面孔,低声问道,“这样……真的好吗?雍王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给他如此明确的希望,将来若……” 他没再说下去。
刘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如寒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亮弟,我们这一辈人,提着脑袋,披荆斩棘二十年,打了多少恶仗,死了多少兄弟,才换来这天下归一,才给百姓挣来一个太平日子。这江山,太重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亮,“我大汉的皇帝,可以不是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但绝不能是庸才,更不能是会被文臣、武将轻易左右的傀儡。太子之位,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如果安治真有那份器量、智慧和手段,能在接下来的明枪暗箭中坐稳这个位置,能让我放心,那这江山,自然就是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如果他坐不稳,被人掀下来,或者自己露出了不堪大用的本相……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无能,怨不得旁人。这天下,姓刘,但更属于天下人。朕,要对得起死去的将士,更要对得起天下的百姓。”
刘亮默然,他明白了兄长的冷酷与深意。这是养蛊,也是锤炼。他又问:“那……大哥的意思是,赵王那边,也并非全无机会?他若表现更佳……”
刘璟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弧度:“机会?人人都有机会,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抓住,有没有那个命去承受。朕不会偏爱谁,也不会刻意打压谁。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斗,最后活下来的,最强的那个,才是最适合接过担子的人。这,才是对江山社稷负责。”
“那隋王(刘坚)……” 刘亮想起刚刚定下的婚约。
刘璟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隋王醉心农事,朕打算再过两年让他去随州担任刺史,治理地方水患。
刘亮听完,心中凛然。他看着灯光下兄长深邃而疲惫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一统天下的君王心中,那份超越父子私情、近乎无情的冷静与权衡。这盘立储大棋,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亲情、臣子、外戚……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执棋者的目的只有一个——为这好不容易统一的大汉,选出一个真正能扛起未来的强者。
夜,更深了。未央宫的灯光,映照着无声的波澜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