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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幕 神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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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因为羞赧。

作为元素龙,他对人类躯体的概念本就与人不同。

而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四百年前,同样是某个房间,同样需要更换衣物,那时的莫洛斯会礼貌而坚决地请他暂时回避。

那时少年的耳尖会泛起薄红,那是属于“人”的羞涩,是自我意识与隐私边界清晰的体现。

这种变化并非一朝一夕。

是何时开始的呢?那维莱特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

大约二百年前?还是更早?

莫洛斯逐渐不再介意在他们面前更衣,谈论身体相关的话题时也愈发直接。

起初那维莱特以为这是长久共事带来的熟悉与信任。

但后来他意识到,不是的。

这是一种“失去”。

就像芙宁娜在时间中逐渐戴牢了她浮夸的面具,将真实的情绪深埋于戏剧化的表演之下,有时甚至自己都难以分辨。

彼时的那维莱特斟酌了许久,将其称之为“疯癫”。

记得当他第一次将这个词以试探的口吻告知莫洛斯时,那是他第一次见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如此真实,却又如此令人胆寒的愤怒。

莫洛斯用了整整五分钟不带任何脏字的话语为芙宁娜辩护,甚至比那维莱特见过的所有审判庭上的代理人做的都要出色。

直到愤怒平息,那维莱特道歉后才解释道。

“疯癫”一词确实过于粗暴,他为此需要向芙宁娜道歉。

但他也阐述了搜寻这么多词后,却依然只能用这个带有歧义的词形容芙宁娜的原因。

他经常会捕捉到水神眼中留存的与浮夸表演截然不同的疲惫与恐惧。

她似乎在期待什么,又惧怕等待的终结。

听闻那维莱特的解释后,莫洛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淡淡的笑了,并认同“疯癫”这一词的贴切。

甚至,他还低语道,“或许我们早就疯了…”

随后,再无他话。

那维莱特找不到神明会发生这种变化的缘由,因此只能将其归类为“磨损”。

只有磨损才会带来失去。

而莫洛斯,他失去的是属于“人”的、对自我边界与隐私的本能维护。

他剥离了那层情感的羞涩外衣,将自己的身体也视作可以用于计划、展示、乃至牺牲的工具之一。

这念头让那维莱特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

但更多的是困惑。

磨损在他残缺的传承中亦有记载,提瓦特的所有生灵,都会面临磨损。

但无论是元素生灵、魔神、神明还是元素龙王,他们都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对抗磨损的方式。

正如那维莱特,五百年的磨损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想不通,为何同样的磨损,却对身为神明的芙宁娜,和其眷属的莫洛斯有那么大的影响?

特别是莫洛斯。

初遇的时候,那维莱特对莫洛斯印象深刻。

并非是对方能够一眼看出自己水之龙的身份,而是莫洛斯是水元素造物,但却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像人,也比任何人都更有人性。

这对彼时试图观察人类理解自身的那维莱特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而如今的莫洛斯,却像是彻底被执念控制的木偶,仍然具有情感,但却很少外显,也不受其影响。

这对非人的生物来说并不值得恐惧。

但那维莱特却认为,这对水元素生灵莫洛斯来说,确是最恐怖的事情。

时间的磨损究竟达到了怎么样的程度,才能让最像人的“人”变得不像人了?

还有…

他的目光从光滑的背脊挪开,望向那条几乎全黑,甚至已经蔓延到肩膀的左臂。

深渊的力量仍然在侵蚀他的理智。

不过,如今深渊蔓延至此的现状,却是莫洛斯自己的选择。

斯库拉已以意识作为封印其体内深渊力量的钥匙,并将莫洛斯的身体作为战场,五百年如一日与不断试图扩张的深渊争斗。

深渊原先一直都被斯库拉限制在左小臂。

直到某天,请假离去的莫洛斯花了三天的时间,从雷穆利亚已逝的王朝中,带回了更多灵露。

同时,也短暂解开了那个聒噪龙裔的封印。

深渊覆上整只左臂,斯库拉都快急疯了,絮絮叨叨说。

我已经把所有和雷穆斯相关的记忆都呈现给“雷内”了,灵露你也找到了,就别妨碍老夫保你的小命!

莫洛斯却当着那维莱特的面摇头,询问了另一个地方。

——原始胎海。

作为在五百年间唯一在世,且去过此地的生灵,莫洛斯需要通过斯库拉来了解这处胎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导致预言的降临,枫丹人的溶解?

斯库拉骂骂咧咧说让他们自己去胎海看看不就知道了?它回去的时间也不长,逛了几圈不到就急急忙忙回来照顾那时的莫洛斯了,哪有空游遍整处胎海?

那维莱特也提出他可以回去,让莫洛斯不要再放任深渊的扩散。

莫洛斯却制止了他。

他给出的理由,让那维莱特感到陌生的暖心。

胎海水是提瓦特孕育生命的海洋,它绝不会无端崩溃造成胎海水在枫丹的爆发。

它一定有原因。

而足以危害世界诞生之初便支撑生灵诞生的胎海,他们面临的敌人绝对恐怖且有极大可能无法与之抗衡。

莫洛斯不希望那维莱特为了自己的猜想去冒险。

斯库拉听后,也只能无奈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找上雷内,将所有与胎海相关的记忆也交托出来。

至此,深渊才再次被控制。

但莫洛斯的整条左臂,也彻底因他的猜测而沦陷。

他不愿伤害任何人,却对自己的伤害视若无睹。

那维莱特第一次感到胸口的酸涩,是因为莫洛斯。

他后面刻意研究过后才知道,这叫心疼。

“那维莱特,看这里。”芙宁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莫洛斯已经换好了演出服。

那是一套和之前并无差别的女式长裙,颜色是清雅的翠绿,袖口和裙摆有细腻的蕾丝。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上了一层厚妆,柔化了原本略显锐利的轮廓,加深了眼窝,还带好美瞳。

“像吗?”莫洛斯开口,声音再次发生改变。

是一种略微低哑、带着磁性的女声,慵懒而性感。

那维莱特微微一怔。

“声音是用了点小技巧。”芙宁娜得意地解释,这可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但肢体动作、神态才是关键。你看好了——”

接下来的排练,本质是一场精细的行为剖析。

莫洛斯在芙宁娜的指导下,演练如何用眼神与台下互动,如何控制行走时裙摆的晃动幅度,如何在感谢神明与众人时,让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感激显得真实。

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次抬手的高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被反复调整。

那维莱特沉默地看着。

他看莫洛斯如何精准地操控面部每一块肌肉,模拟出泪水;看他如何调整肩颈的线条,营造出娇弱感。

最令那维莱特感到寒意的是,莫洛斯在做这一切时,眼神是绝对的冷静,甚至漠然。

不是演员进入角色时的专注,而是在拆解“人性”的反应,并将其重新组装成需要的模样。

排练结束,莫洛斯换回常服,正在整理袖口。

那维莱特走到他身边,“你的左臂…动作幅度不要太大。”

莫洛斯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随即微微一笑,“没事,改改袖口,把手套再带长点就好。”

但那维莱特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值得吗?

将自己磨损至此,值得吗?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

舞台上,芙宁娜的独白已接近高潮。

“…所以,今日,我将向你们展示,水的权柄不仅在于审判,更在于…生命与回归!”

被溶解的少女再次出现!

众人的惊呼与莫洛斯剧本所写的一模一样。

甚至请来的观众…

那维莱特微微抬头,望向躲在悬栏上,身影颤抖的杏发少年。

——都如他所料。

舞台上,“神迹”仍在继续,狂欢远未结束。

但那维莱特知道,戏,已经演完了。

他想起了昨日排练结束时,自己未能问出的那个问题。

现在,他有了新的问题:

当戏幕落下,演员褪去伪装,那些被谎言温暖的人们,又该如何面对真实世界的、冰冷的海水?

而那个为了编织这场温暖,已经快要忘记何为冷暖的编织者…

又该如何找回自己?

最后,即将离场的少女宣布了一件事。

经过此危难后,她已经不想在枫丹久留。

不久后,她将登上由至冬执行官『公子』引领的回乡的船,彻底离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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