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幕 灰河(2/2)
他听到了那轻如叹息,却重如陨石砸落的回答。
希望熄灭了。
世界也随之彻底灰暗。
恨意,就是在那时悄然滋生的。
像毒藤的种子落入心田裂开的缝隙,在绝望的温床里迅速发芽、疯长。
为什么做不到?
您不是无所不能的莫洛斯大人吗?您不是承诺过会庇护水仙十字院的所有孩子吗?您不是…我们最信赖的兄长吗?
为什么琳妮特在您眼前溶解,您却只能说出“抱歉”?
怒火在空洞的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冲回沫芒宫,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想撕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具,想让他也尝尝这种失去至亲,希望破灭的滋味!
可是…
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不合时宜地浮现。
是养父那贪婪丑恶的嘴脸,是保镖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是琳妮特被强行塞进车里时那双盈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
然后,是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带着流水清响的光。
伴着小琳妮特的哭喊,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好晃…这里是哪?
小林尼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瞎了吗?”
“不是哦。”回答他的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小林尼艰难转过头,在一身身白色的大褂的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手抱着哭泣的妹妹,一手正轻抚他眼角的少年。
“这么漂亮的眼睛,神明是不舍得让世界失去它的。”
是他,将自己和琳妮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送到了莉利丝妈妈的怀里。
也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来访,带着糖果或新奇的小玩具,听他们讲述训练的辛苦,表演的趣事,用那双含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仿佛他们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林尼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完成一个复杂魔术时,莫洛斯眼里的赞赏比任何掌声都让他雀跃。
记得琳妮特因为尾巴和耳朵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后,莫洛斯如何耐心地告诉她“独特是恩赐,不是诅咒”,并亲自教她如何利用这些特征,变得更优雅从容。
莫洛斯会记得他们的生日,会在他们演出成功后送来祝贺的花束,会在他们犯错时严厉却从不贬低地指出问题,会在他们迷茫时给出指引却从不强迫选择。
“你们是我的骄傲。”他曾这样说过,目光扫过他和琳妮特,还有水仙十字院其他的孩子们。
那些不是假的。
林尼能分辨得出。
那些关切、那些爱护、那些毫无保留的支持…
也许在漫长的时光里,莫洛斯或许对许多人说过谎,编织过无数剧本,但对他们这些孩子,那份如同兄长般的责任与温情,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他们安全感的一部分。
恨意与感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恨莫洛斯此刻的无能为力,恨他那句轻飘飘的“抱歉”。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为什么没能保护好琳妮特?为什么在妹妹溶解的瞬间,自己除了崩溃哀求,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警觉一点,再…有用一点。
“都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林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愤怒的矛头在指向他人之前,先一步调转,狠狠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比起怨恨那个给予他们新生和温暖的“兄长”,将一切归咎于无能的自己,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空和派蒙。
那两位热情、善良、毫无芥蒂接纳他们,并在审判庭上为他们奋力辩驳的异乡旅人。
想起派蒙咋咋呼呼却充满关怀的样子,想起空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起他们一起品尝甜品、游览枫丹廷、在花园秋千上闲聊的轻松时光。
友谊是真的。
那份温暖和快乐也是真的。
但莫洛斯大人要求他们与旅行者建立友谊的话语,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赢得旅者的信任。』
一切,都只是计划吗?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如果连友谊都是被精心安排的任务,那什么是真的?
琳妮特和他一起,带着目的去接近空和派蒙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否也像自己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深沉的负罪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空和派蒙,将一切全盘托出。
告诉他们自己已知的,莫洛斯的所有计划,告诉他们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告诉他们——
……
他好像,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
他知道的,只有友情的别有用心、表演的虚假和案件的另一种可能。
但藏在这些身后的目的呢?
他什么也不知道。
莫洛斯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当个骗子。
即使友谊的起始是虚假,他最起码希望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他试图撑起身体时,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彻底耗竭。
悲伤、自责、愤怒、怀疑、负罪…
种种情绪像沉重的淤泥,将他死死拖在黑暗中。
他连消化自己的情绪都已无力完成,又如何去面对他人,去承担坦白后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灰河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沉入最深的寂静。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涣散。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边缘,一个尖锐恐怖的想法,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真的都是莫洛斯大人的剧本。
从他们接近旅行者,到歌剧院那场审判,再到今晚露景泉的袭击…
那么,琳妮特的溶解……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睡意全无。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不…不可能!
莫洛斯大人绝不会…那毕竟是琳妮特啊!
是他看着长大、爱护有加的琳妮特啊!
可理智,属于魔术师、善于分析和构建逻辑的理智,却在恐惧的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冷酷地推演着可能性。
如果这是剧本,琳妮特的溶解能为莫洛斯大人带来什么?
加深空对原始胎海之水和枫丹危机的认知与卷入程度;
激化矛盾,让空和娜维娅落为同一阵营,认识官方以外的一大组织刺玫会;
强化自己与二位旅者的绑定;
提供重塑的希望;
一个更残忍的念头浮现。
或者是…考验?
这是否也是对林尼忠诚和承受能力的终极考验?
看他是否会在极端打击下崩溃、背叛,还是即使痛失至亲,依然选择相信并追随?
每一步推演,都让林尼的身体更冷一分。
他试图将温情脉脉的表象剖开,露出
如果这是真的,那莫洛斯大人,他究竟…
林尼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怎么能这样揣测那个给予他们一切的人?
在琳妮特刚刚离开的夜晚,他怎么能用如此肮脏、如此功利的逻辑,去分析妹妹的牺牲可能带来的好处?
这比单纯的怨恨更让他痛苦,更让他唾弃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从他干涩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最终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不敢想了。
他看不透,也不想再去看透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