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2/2)
他似乎终于想出法子,没了先前的急躁,像是平白多了丝势在必得之意。
沈凌心下疑惑,还没想明白这人的底气是从何处来的,就听他说:“敢问修仪,假使一女官身怀有孕告假回家,待其平安产子,这女官是该回到朝堂还是留于后宅?倘若回到朝堂,家中事宜该如何,难不成要将襁褓之婴交给府上下人照顾,任其久离双亲?久而久之,岂不生乱?为人臣者若是如此自私自利,甚至连家中琐事都处理不好,如何能为朝廷效力,如何能为陛下分忧?”
沈凌没有回答。
胡周义笑容微扬:“修仪是不是也觉得这样不行?可修仪极力坚持,定要先解决此事。依老夫之见不若这样,女子凡为政者,在位一日便不可婚嫁不可有子,这样一来自是不会出现这许多事,如何?”
宣政殿再次静了下来。
众臣不禁瞄向沈凌,还有另一侧自进来后几番争吵却都未曾说过话的段风辞。
座上的陈淮亦是眼神一暗,原本还在一下下敲着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不自觉便抓紧了袖摆。
“胡御史,你这未免太过绝情了。”韩既明眉间微皱。
“太傅此言差矣,如沈修仪先前所言,既然要解决问题,自然该从根源上动手才可永绝后患。”
胡周义自觉拿捏住了沈凌,颇有种幸灾乐祸的意思:“修仪那番话说得真好,若非想到此事还是觉得不合适,本官都想要附议了。”
终于,跪在最前的沈凌动了。
她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问道:“胡御史的意思是,只要解决此事,胡御史便也认可本官所言不再阻拦?”
“自然。”
胡周义心里舒畅,笑意也愈发明烈——不说坊间传闻如何,只这两人几次三番闹出的事,他才不信沈凌敢下这个决心。
“臣附议胡御史所言,凡为政之女子,非离朝不得婚嫁,不得有子,臣恭请陛下改制。”
尚未高兴太久的胡周义登时呆住。
“你!”他瞪大双眼,顾不上自己尚在御前,失声道:“你不是和……你们?”
他在左右队列间来回看,见两人都是无动于衷,似乎铁了心要促成此事,胡周义一颗心不断下沉,硬着头皮道:“陛下不可,老臣还有——”
“胡御史。”沈凌打断他的话,“你方才亲口所说,只要解决此事你便不再阻拦,如今当着文武百官还有陛下的面,御史是想反悔不成?”
“我……”胡周义哑口。
沈凌瞥了眼人,没再多加理会,叩首又道:“臣恭请陛下改制,为女官入外籍、赋职称、定规制、迁官署,臣万死以报陛下隆恩。”
周遭很静。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已记不清这之间究竟隔了多少年,只有入宫那日飘扬的雪,还有万象宫外粼粼、波光绿柳绕池在眼前不断浮现。
也似乎只过了一瞬,闭上眼是即使掌了灯也看不到尽头的宫道,再睁开已是艳阳高照万里晴空,是关外的跑马场,是朱红的丹凤门,也是门后不计其数的春秋大梦。
还有那个站在门口拉她入场的人。
梦醒了,沈凌听到不远处的阶上,陈淮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侍中,新官署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沈凌下意识一顿。
沈侍中。
新官署。
她在那份表中写好了自己初步拟定的各品级官衔及所辖职务,于大周外朝,非皇亲贵胄,非世袭爵位,三品已是品级最高之官。
侍中曾是太祖时门下省的长官官衔,到了宏元帝继位时,将之改为了纳言,是以侍中这个名号便空了下来,她便将此拟为了正三品女官的官衔。
陈淮这样冷不丁换了称呼,即便是她亲笔所写,她也呆了片刻。
回过神后,沈凌垂目望着身上绯色的官服。
“万象。”她道。
“皇心美阳泽,万象咸光昭(4)。不如便叫……万象堂吧。”
陈淮扣在文书上的手一顿,随后他将文书递与身侧的内侍总管,站起身道:“好名字。如今已是九月中,万象新天,便将万象堂定址于中书省以西,明日启工,元月初一大朝会,朕亲自题匾。余下职务名籍诸事,你另写明条陈,改日再议。”
“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病都没好还跪了这么久,倒是显得朕不近人情了。沈卿,前次回兰之事你护驾有功,此番朕贬了你的职,你可有何赏赐想讨?”陈淮像是打定了主意,既然破例改制,便也不在乎再多给点赏赐,接连几句下来,听得其他人都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一直没有动作的段风辞此时倒是突然动了,眼神暗沉沉看着上方的人。
陈淮丝毫未觉,继续道:“父皇在时已封你为平京县主,如今朕便许你食邑三百户,如何?”
大周寻常公主也不过食邑三百户,陈淮这话一出,韩既明第一个不同意,当即站了出来:“陛下不可。”
没等他说出理由,沈凌却自己推拒了封赏。
“陛下隆恩,臣不胜受恩感激。只是臣已求过陛下改制,陛下应允便是对臣最大的赏赐,臣再无其他所求。”
“都不要?”
“臣受之有愧。”
陈淮按了下额心,无奈道:“既如此,朕也不多勉强,先生也看到了,沈侍中自己不要,先生也不必再劝了吧?”
韩既明满意点头,赞赏着又看了眼沈凌。
沈凌面上带笑,心间也难得乐开了花,有些忘乎所以。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因为方才某件事还是悬起了一块大石。
她维持着笑容,不着痕迹瞥向另一侧站在最前方的人,视线转动之余还撞上了冲她慈善笑着的关之越,那个想看的人却始终没有转过目光。
沈凌一笑回之,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她的位置看不清段风辞脸上的表情,方才那话她说得坚定,可来时她并未想到会有这档子事,是以也没跟人商量过,如今这样……她也有些拿不准了。
自己的事解决完,其他便都成了琐事,沈凌本已退了回去打算熬过众臣禀报事宜的这段时间,却不想不知是近来真的无事,还是这群人被她今日这出吓到还没缓过来所致,满朝上下吵完这事,各部竟都没了其他事务。
内侍总管问了几嗓子,始终没人吭声,陈淮眼瞅着殿内众人心思已经跑远,今日即便有事怕是也议不出来什么,便一挥手放了朝。
适才声音最大的胡周义接连被堵,自觉失了面子,没等胡周礼上前来训人,便已快步走了出去。
胡周礼低叹一声,走到沈凌近前拱手道:“沈侍中,舍弟多有得罪,胡某在这替他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便……不跟他计较了吧。”
沈凌尚未开口,那厢朝着她走来的人已然率先出了声。
“不计较什么?”关之越冷哼一声,“你那好堂弟像是跟我侄女有仇,恨不得要她的命,你这老东西倒是好,一句大人有大量便想就此揭过去,想得美!”
“可不是,胡尚书,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段风辞背着手三两步跳到沈凌身旁,边替她把象牙笏和令牌收回,边道:“从前胡御史顶撞本王之事,本王本不想再管,可本王瞧着胡御史这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怎么几个月过去还是不会审时度势,甚至愈发眼瞎,看不清楚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尚书与其在这为你的好堂弟赔罪,不若先回去把人看好,最好日夜跟在身边,保不齐哪日一个不小心便丢了人,找都没处找。”
“我家阿凌尚在病中,没工夫听这些,本王近来也烦得很,看不得你们胡家人,尚书有什么话说给自己听吧,再会。”
段风辞收好东西,也不欲与人再多攀扯,直截了当抱起沈凌朝外走去。
“阿凌!庞沁那边世叔会替你说,明日再让她去你府上!”关之越扬声喊了句,见两人出了门,自己收回视线扫了眼面前的胡周礼,嫌弃道:“看什么,我肚量小,这事我记住了。别让我看见他,见一次我打一次。”
话罢,他不再多言扬长而去。
“老关!老关!”
望着关之越远去的背影,一连被嫌弃两次的胡周礼停在原地默了半晌。
他和胡周义本就不是亲兄弟,他不过是看在堂叔的面子上,又想着同为胡家人同气连枝,这才百般提醒人。
只是这人不听他提醒,得罪的又是他也解决不了的人,索性也不管了,任他自生自灭算了。
胡周礼不由骂出声道:“打,使劲打,便是真打死了又关我什么事?”
一天天的,这叫什么事啊。
胡周礼闷着甩了甩头,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