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2/2)
“孟大夫今日新开的,奴婢也不懂。”空青轻咳两声,伸手将碗收回,拿出一盘蜜饯放在沈凌桌案边,“这东西闻着便苦,小姐压一压。”
沈凌其实并不怕苦,药她喝习惯了,苦便苦了,也没什么。
只是自那日段风辞送过蜜饯后,她好容易将那东西吃完,那人又送了一袋来,沈凌推也推不得,只能收下,吃着吃着竟也习惯了。
沈凌轻轻摇头,虽说这不算什么东西,可她似乎欠这人越来越多了。
空青将新的手炉递给沈凌,“今日冷,小姐在那站了这么久,得好好暖暖。”
“倒还好。”沈凌翻开一本书,搓了搓手,感叹道:“本来到了这个时间正是难熬的时候,这次却不难受,吹着风也没从前那么冷,说来也是奇怪。”
这时间本在她小日子中,沈凌畏冷,往日这种时间都是要好好熬一番的,这次兴许是孟丘山的药起了效果,她竟然好了些,也没半点不舒服。
空青闻她此言眼神微动,悄咪咪转了两下后,她清了清嗓子,低头道:“小姐,奴婢先下去了。”
沈凌眉头一挑,在她跑出去前喊住了人。
“空青。”沈凌不紧不慢道,“跑什么,说说吧,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额……啊?”空青揪紧了手,眼神飘忽,分毫没有说服力地说道:“没啊,我哪敢有事瞒着小姐。”
这丫头对着旁人都能演,唯独对着沈凌一点也演不下去,连句谎话都说不囫囵。
沈凌最知道她性情,反手将书扣在桌上,“空青,下个月的银子还要不要?”
如她所料,听了此话,空青立刻便哭丧了脸,急忙道:“不要啊,小姐。”
“那还不说?”
“哎呀我就说我瞒不住。”空青泄了气,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那个药是孟大夫专门开的暖身补血的,咳,那个,世子之前安排了,这两日给小姐补一补,免得气血亏损。孟大夫翻了半个月书,他毕竟不是这方面的圣手,就一直改着药,但是瞧着效果倒是挺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沈凌却听得明明白白。
沈凌一时失语。
先问话的是她,此刻没了话的也是她。
屋内暖炉正盛,往日她身上一向凉,眼下,耳尖却突然有些热,面上维持不住冷静,心里也莫名烦了起来。
“小姐?”空青见她半晌不曾开口,低头试探出声,“那个,世子也是好心,女儿家的事,他也不好明着做,他又挂心着,就……”
沈凌轻闭双眼复又睁开:“我知道。”
段风辞其实是在关心她,怕她难受,她知道。
她只是……有些羞。
沈凌意识到这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心里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缓了口气,“你先去吧。”
空青怯怯看了会儿,最终还是拿着那盘子迈步出去。
沈凌孤身坐在桌边,拿起那书却无心再看,翻了两页还是心下烦着,只手撑着头恍神。
段风辞一路从平州缠她到了万都,整日在她面前闲逛,还说些有的没的,话虽不正经,却也未曾真的逾越,明里暗里更对她关怀备至。
那日剖白心意,若说她心里毫无波澜,沈凌自己都不信。
只是沈凌从未想过这些事,回万都前也为自己上了一道心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于此道上是一窍不通。
从前只以为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欠了他,又隔着身份,一点也不愿想。
如今没了身份限制,心也不受控制,这突如其来的羞,更让她措手不及。
到了此时,她也不知道,段风辞于她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并不烦段风辞,可是眼下,她似乎辨不清自己的想法。
这还是第一次,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
“想什么呢?”
耳畔声音响起,沈凌蓦然惊醒,擡眸看去,就见段风辞推门而入。
风过长庭,掀起他衣袍飘摇摆动,绯红摇曳生姿,也拂在沈凌心间。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1)。
新绿未起,山过惊鸿,万般寂静,雪早已落了漫山遍野,却在某日忽地吹来一阵风,那扇门好像开了个口子。
她似乎明白了。
段风辞不知她心绪,径直落座在她身边,擡手间一支簪子便已放在她案上:“恭祝沈大人高升。”
“这个叫栀子花,西南开的最好,宫中也有,只是不及西南繁盛美丽,想你未曾见过,便着人做了来。珠玉衬美人,沈大人位及高官,也千万别忘了自己。”
这就是他迟了几日的贺礼。
沈凌垂眸细细看着,问道:“长公主回来了?”
“是啊,刚送回去。”段风辞应道,他勾起沈凌桌案边的笔,在手中随意把玩,怅然道:“再不来,我这贺礼都没得送了。”
原来他是托丰安公主带来的。
段风辞又是一笑:“阿凌,知道栀子花是什么意思吗?”
沈凌轻声问:“什么?”
“你唤我一声我就告诉你。”
段风辞其实只是习惯了逗她,却不想今日不同,沈凌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唤了一句:“阿辞。”
段风辞一怔,手中玩着的笔不经意落下,响声在侧,他手指轻微抖动,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吞咽了一下后迟疑道:“你……你唤我什么?”
“阿辞。”沈凌心绪敞开,她不是个为难自己的,想明白了就会顺从心意做下去,“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段风辞偏头笑了半晌才平复下来,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关心的意思。”
骗人,沈凌心道。
她低头望着这簪子,琼花依偎,丝丝新绿从花下展出,恰如此时。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2)。
栀子花,是同心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