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三)(2/2)
偏偏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今天下课后,老师表扬你了。”宋应旬想摸摸元时愈的头,但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已经摸了,于是收回了手,“我也觉得你写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你写出来了。”
元时愈的睫毛颤了一下,“那道题,不是去年的原题吗?”
“听说那是去年你参赛的原题,中国赛区的质量不差,按照你拿金奖的水平,这道题肯定做得出来。”
果然。
他听到了。
他听到老教授和助教老师的对话了。
“你在可怜我吗?”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了很轻但却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在可怜我吗?”
宋应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滞地看着元时愈。
“你对我这么好,是为因为可怜我才做的吧。”
宋应旬愣在原地。
他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为什么对元时愈这么好。
元时愈收回目光,看着宋应旬。
宋应旬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元时愈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宋应旬是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
不要脸地说一句,他元时愈就是宋应旬爱人的最大受益者。
他能感觉到宋应旬对他的爱,对他的呵护,这些都很好,很好。但问题就出在这,这些美好的,让人热泪盈眶的体质,都是元时愈没有的。
他没办法做到像宋应旬这样毫无负担地去爱一个人。
同学的赞美,老师的嘉奖,他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他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自己没办法提供对等的爱给对方。
就像那个冰冷的冬天,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冷漠,他的淡然,他的妈妈怎么会在高高兴兴去度假的路上,选择结束生命。
他不相信州政府州警官给出的“实验室样本泄露,太太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的结果。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亏欠了母亲。
和一个在爱的氛围下长大的孩子住在一起,这种缺陷被再次放大,大到让人难以忍受。
“不是的!”宋应旬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元时愈听得很清楚。
“你很好,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元时愈忽然晃了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歪了身体,被宋应旬扶住。
“我是认真的。”
“你真的特别好。”
十七岁的宋应旬还很幼稚,声音很通透,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具有某种天热的蛊惑力。
宋应旬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他是元时愈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初次见面时,他总觉得这人是个冷漠的家伙。但接触下来,发现对方是个真闷骚。
如果不是他在报道那天被追逐到呼吸困难住了院,走廊上又只有他一个人,元时愈怎么会想到,从这次求助开始,宋应旬才决定把Eric的面具脱下来。
脱下来就算了,这次求助让,这个人有了可乘之机,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嘘寒问暖。
这么直白,这么热烈。
元时愈都快招架不住了。
被这么热烈又浓郁的热情扑了满脸,元时愈原本那股没有由来的自哀自怨瞬间烟消云散。
后知后觉的丢人现眼涌上心头,浮在脸上。
让他羞愧难当。
“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宋应旬两只手扶住对方的脸,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让我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可不就是生病了吗?
他一定是病了,才会说这么多胡话。
元时愈被自己气到了。
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元时愈被自己气得一把推开宋应旬,可惜他的力量在推开的那一瞬间消耗殆尽,没法支撑平衡,直接瘫坐在地,把宋应旬吓了一跳。
宋妈妈宋爸爸不在家,元时愈要是有个好歹,他爸他妈会直接把他锁屋外吹冷风的。
宋应旬把元时愈拦腰抱起,用肩膀撞开房门,轻轻地放在自己床上。
他知道他家的小白花有洁癖,他要是把摔在地上的元时愈放在床上,这人能一星期不理自己。
宋应旬忙前忙后,把元时愈全身上下检查了遍,生怕自己漏查了什么地方。
元时愈被闹得双颊通红,除了刚地板上的那一下有些疼,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见宋应旬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作势要撩,他连忙摆手,“我没事我没事。”
“我看看,有没有淤青,这个位置你自己看不到。”
“!”看什么地方!
“没有!”元时愈觉得自己整张脸要烧起来了,可却急得说不出话。他一把拉过宋应旬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个头顶。
“你不许再碰我了。”
“别憋着。”宋应旬觉得元时愈很可爱,把被子拉了下来。
元时愈瞪着宋应旬,看他还想玩什么把戏。
没想到宋应旬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
元时愈不笑了。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元时愈。”
“没有任何前提,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是因为你才对你好的。”宋应旬的声音不大,但是落到元时愈耳中非常清晰。
“知道、知道了。”元时愈的心怦怦直跳,他怀疑这些如雷震动的心跳会通过被子的共振传到宋应旬身上。
被子会成告密者,把他的心事全盘托出的。
元时愈红着脸,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我要睡觉了。”鼻息之间全是宋应旬身上的皂角香,这股味道并不浓郁,淡得几乎觉察不到,但却足以抚慰元时愈紧绷的精神。
有人说,味道与记忆的连结最为深刻。走出远门的旅人或许会忘记孩童时期的记忆,但他们不会忘记孩童时期的味道。这些味道会在午夜梦回的某些时刻重新浮现,不断告诉他们,自己来自何方。
或许是宋应旬的味道太让他贪恋了,向来“懂事”的元时愈竟任性了起来。“我要睡这里。”说完,他还露出一双眼睛,在看宋应旬呢。
“那我就得睡你的床了。”宋应旬挑了挑眉。他知道小白花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床。
如此越界的询问,竟没有引起元时愈的反感。他在想,如果宋应旬睡了他的床,那他的床是不是会留下这股让他心安的味道。
“睡就睡,有什么问题吗?”
“好。”宋应旬认命地笑了一下,他帮元时愈掖好,熄灭了壁灯,故意凑到元时愈身边逗他,“你看,我对你好吗?”
元时愈不理他。
“我帮你暖床吧。”宋应旬开始脱外套。
元时愈被他的执行力震惊到了,哭笑不得,“很好很好。”
“快出去了,我真的要睡觉了。”
元时愈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过了很久,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晚安。”
一夜好梦。
元时愈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
每个月末市一高都会举行集体联考,在开考的那几天,元时愈感冒了,宋妈妈向学校申请了线上课,那段时间,他都是躺被窝里听课的。
但联考却没办法不来,一个星期未出门的元时愈打印了准考证,趁校门还没关之前回到市一高找考场。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每次考试他都会提前看考场。但他没想到,市一高实在是太大了,他甚至觉得比他在美国高中念的那所学校还大,他不经常来学校,根本不知道考场在什么地方。
好巧不巧,在回学校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路过低年级时,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都围在走廊边上讨论着他,教导主任拿着小蜜蜂扯嗓子赶人。
元时愈无意引起骚动,心虚得把围巾多饶了几圈上脸,低头快步穿过校道。
他知道会在晚自习前遇见那人,因为他知道那人总会在晚自习前泡图书馆。可在走廊上撞上那人的时候,元时愈的心又不可控制得飘了起来。
“好巧啊。”元时愈往下扯了扯围巾,露出了明眸齿白的笑脸,“你回去上晚自习呀。”
“你不去吗?”宋应旬把手套摘了下来,非常自然地套在元时愈手上。
手套很暖,还带着宋应旬的余温。
“我去找考场。”元时愈低着头,似乎不好意思在成绩好的乖孩子面前暴露自己没来学校的事实,“看完我就走了。”
“上周周测,你的排名比我前,跟我一个考场。”那人把元时愈散落的围巾围了上去,“明天要是没想起来,我和你一起走。”
元时愈不好意思呢。
无端端跟宋应旬发了脾气。
清醒过来的他根本甚至不愿意回想这件事,太羞耻了。
元时愈心跳的厉害,为了缓解尴尬,他看着那人笔记本上的人鱼,“你喜欢画画呀。”
“不喜欢。”
不喜欢吗?可这线条,这配色,看得出来宋应旬对这幅画很用心啊,一点都不像是随手乱画的样子。
“心里烦躁罢了。”
你也会有烦躁的时候吗?
元时愈感到意外,在他印象里,宋应旬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居然也会有烦躁不安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来学校。”宋应旬打断了元时愈的撒癔症,轻声问他。
“明天就来。”元时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
“嗯。”
“那加训课……”宋应旬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经过上一次事件之后,元时愈还愿不愿意来。
“来。”元时愈笑了。
不就是被赵家辉那些清北班的看不起?
他都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
他还要让这些人知道,他是凭本事考进来,凭本事坐在教室里听课的。
过往十六年里,元时愈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规避了一切风险。他在美国的高中里,会偶尔受到某些极端白人的种族歧视,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每当这个时候,元时愈都会像刺猬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人靠近自己,妄论展露锋芒。
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宋应旬那天晚上的安慰起了作业,他竟拥有了勇气。
他觉得自己能战胜一切。
“我以后都回去的。”元时愈很认真地看着宋应旬的眼睛,语气笃定,“只要我的测试名次还在第一梯队里,没掉出去,我就会一直去。”
“以后,我都会坐在你身边。”宋应旬把深红色的笔记本塞到元时愈手里,“这是之前的笔记,你先拿去看。”
“那你的人鱼怎么办?”元时一两只眼睛弯了起来,明晃晃地在笑他呢。
“以后不画了。”
你来了,我就不烦躁了。
以后就不画了。
——
月考这天中午,元时愈元时愈没有回家。
市一高并不强制学生住校,像元时愈这种住在学校隔壁的每天都会回家。
市一高的午休时间比较短,一般情况下,元时愈都会选择去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磨时间。
十一月的天,说凉就凉,他抱着一件厚外套,站在图书馆门口手足无措。
这外套不是他的,是宋应旬的……
元时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中午不该吃石锅拌饭。石锅拌饭的窗口是出了名的爱磨洋工,在考试日这种时间比钱贵的日子里根本没人会去排队,哪怕没人大排长龙,也不会有人会愿意为了口腹之欲去浪费复习时间。
可那天的元时愈竟像是中了邪一样,想都没看就要了一份。
如果他去吃常规的营养餐,那么他就能很快离开食堂,就遇不到和宋应旬同班的田张辽了。
田张辽在路口堵住他时,整个人差点拧成了条大麻花,嘴里嚷嚷着闹肚子,两手递给元时愈塞着冲锋衣。
让他去给宋应旬送衣服呢。
这衣服是田同学去保安室拿牛奶时,遇见宋妈妈来送衣服了,于是便顺手帮兄弟拿了回来。
可惜他的肚子不允许他长途跋涉(指爬楼梯)到图书馆,更别说等一下他还得翻山越岭(指坐电梯)回宿舍,于是他只好向元时愈求助。
于是……就有了元时愈站在图书馆前手无足措的这一幕。
田张辽那家伙怎么想的,他从去找过宋应旬啊。
实际上,元时愈和田张辽也不熟,他们的交集只停留在数学加训课。如果不是因为宋应旬坐在他身边,他甚至不会认识田张辽。
心里虽然这么想,人却到了图书馆。
管理员把窗户通完风后,自己摘了眼睛趴桌子上睡着了。
这让原本想把衣服放在此处,让管理员提醒宋应旬拿走的元时愈有些无奈。
没办法了,好像……只能自己送了。
自习室不允许占座,每个学生结束自习后都会把自己的书清走,宋应旬也不例外。
所以元时愈并不知道,宋应旬会坐哪个位置,于是他在挑了一个没被冷风照拂的座位后,把衣服放在自己右手边,然后开始等待。
还没出五分钟,元时愈的错题集已经见底了。他摸了摸脸,然后才擡头。
宋应旬还还没来。
他挑的位置并不通风,才坐下去没十分钟,鼻息之间全是那人的衣服味。
外套的味道很清冷,但残留在上面的阳光七夕很好地中和了衣服的冷气,变得平易近人了起来。
味道在鼻子之间萦绕,闻得让人很安心,居然让平日里不午休的元时愈趴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碰了他的脸。
有人来了!
他猛得站了起来,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小心。”
元时愈慌慌张张摸了一下脸,还在自己没有流口水,他连忙把衣服递给对方,发现冲锋衣被压压出了印子,上手捋了捋,发现捋不平,想开口道歉,结果还没擡头,他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连忙转过身,打出了一个喷嚏。
一个喷嚏降落,人也清醒不少。
元时愈像是一个断了发条的玩偶,呆呆地站着,又很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喷嚏。
元时愈:“……”
他默默掏出纸巾。
……都怪石锅拌饭。
宋应旬走到他身边,顺带捎上了他的那件冲锋衣。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衣服披在元时愈的身上。
感受到周身骤然升起的温度,元时愈低头一看,发现这件衣服正是自己带过来的那件冲锋衣。他擡头看向那人,后知后觉地说道:“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他想把冲锋衣拿下来,“下午降温,这衣服你得拿着。”
宋应旬似乎笑了一下,“我有,你穿。”
“你很适合这个颜色,你穿上它很好看。”
什么颜色
……深绿色吗?
也许是因为元时愈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天真的幽怨,宋应旬居然笑得更明显了。
他伸出手,将元时愈睡塌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还没有离开,略过元时愈的侧脸,像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个时候的他为什么会睡着……到今天他都没想明白,总不能是那天的石锅拌饭太好吃了,
应该……也不会是因为那人衣服上的味道太好闻了。
“睡醒了吗?”
元时愈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走吧。”宋应旬把他的东西一起拿走,“一起去考试吧。”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今早的题难吗?”宋应旬还是担心元时愈,他怕元时愈的体力跟不上,毕竟寻常学生考满一天下来都会精疲力尽,何况是元时愈。
“不难。”元时愈没有骗人,他知道宋应旬在忧虑什么。
“我也不累。”
宋应旬没有反驳,只是非常担心地看了一眼元时愈。
“这次联考的题目是按照清北班的标准出题的,和传言中说的一样,是为了数学领军的招生计划准备的一次摸底考试。”宋应旬很认真地看着元时愈,“你以前没接触过国内的知识系统,一上来就接触这么难的题目,确实是为难你。”
“不会呀。”元时愈有傲气,宋应旬不知道的是,他根本没把这次测试当回事,因为他想超越的,一直都是高三那群学生。
“真的吗?”宋应旬笑了一下,“我相信你,你一直做得很好。”
“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个,是不想让你有压力。”
“我知道。”元时愈这回是真的不爽了。
他在宋应旬眼里,就这么弱吗?
连考个试都坚持不下来。
“宋应旬,听说上次联考,你是第一”元时愈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宋应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应旬,眼里闪过一丝倨傲。
宋应旬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看着元时愈。
有人说,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会发光的。他现在相信这个说法了。元时愈站在那里,太阳透过教学区的树叶洒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为他渡上一层光芒。
他有预感。
这次联考。
他绝对不是第一。
——
果然,出分那天,田张辽握着手机大惊失色。
“宋应旬,你都高出第三名30分了,居然不是第一,第一名比你高了10分!”
“第一名是谁”
“等等!这个编号……不是清北班的……元时愈!是重点班那个!”
那天下午,西八区刚好迈入BLACK FRIDAY,元时愈和宋应旬说过,他在美国的时候,就喜欢在这一天去和社区大妈抢面包,那天的折扣是“off 70%”!
这一天下午,同样是东八区市一高的黑色星期五。在致远楼横行霸道了两年的清北预备役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被一个重点班的学生无情碾压了。
时隔三百九十天。
元时愈带着他的断层第一,再次把论坛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