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爱人(三十二)(2/2)
元时愈忽然想起了那本书里写的东西。
“元元,那本书怎么了?”学委忽然出现,他对书很敏感,在这么多的嬉闹声中,他一眼就发现了那本书。
“一些历史。”元时愈没有透露过多。
一些关于……夏鸣山为什么有这么多鬼的历史。
元时愈隐隐感觉,宋青黛的出现不是偶然。
或许,自己的方法真的管用。
在确认宋璞已经离开后,元时愈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宋璞的房间,抱起地上所有的招魂幡,抗着直接出门。
元时愈走出小屋,和学委一行人汇合。
“我们先走吧,宋神说,他会在山脚下等我们。”学委看着元时愈手里拿着的招魂幡,嘴角一抽。“元元,你是第一次参加庆典吗?”
这都能看得出?
元时愈惊了。
“怎么了?”元时愈问道。
“一个招魂幡就够了。”学委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绳索,绑在队伍的牌子上。招魂幡在空中矗立,无风自摇,漂浮在所有人的头上,“招魂幡可以吸引孤魂野鬼的注意力,让周围的活人免受侵扰。”
“多多不一定益善,这么多招魂幡聚集在一起,对孤魂野鬼来说,是巨大的诱惑。要是所有孤魂野鬼都被吸引来了,这么大的阴气场,活人可招架不住。”学委推了推眼睛,耐心地和他说道。
学委的话印证了元时愈之前的猜想。
宋璞果然是想把所有孤魂野鬼招到自己身上。
元时愈有些生气,气到想把宋璞抓回去揍一顿。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亏他想的出来!
“这是朋友的,他让我帮忙捎一段路。”元时愈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跟着市一高的队伍来到了庆典举报的地方。
一行人七拐八拐来到山脚,游行的队伍已经入场了。
到了夏明庆典的这一天,夏鸣市内大部分道路都会限流限行,每个学区市区都会派出游行队伍,参照古人游行庆典,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一天,神鬼不管,人鬼不分,三界生灵共存于天地,无禁忌无管制。
真的。
是真的没人管。
所以元时愈能够抱着一堆招魂幡穿梭在人群中,也没人注意到他。
他按照记忆里书上的记载,把所有招魂幡分批次投放好了之后,然后再气喘吁吁地回到了队伍之中。
市一高的队伍在道路一旁候着,他们踩准时机,在鼓点响起的那一刻,接入了大队伍的后面。
人群拥挤,元时愈被挤得双脚都站不稳,好几次都被人挤得踉跄。直到一个熟悉的手臂将他护住,元时愈才停止了这种被迫随波逐流的痛苦。
松木清气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洒在元时愈颈侧,元时愈顿了一下,擡起头,看到了宋璞。
“谢谢。”
宋璞看着元时愈,欲言又止。
“你刚刚……有去别的地方吗?”
被发现了吗?
元时愈心跳如雷,眨了眨眼睛,摇头。
宋璞迟疑了一下,把元时愈带到高地,确认这里不会被人流挤到,这才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元时愈问道,“庆典要开始了。”
“我有点事。”宋璞心虚,不敢直视元时愈。
“山神娶亲,作为新郎官的山神却没来,这像话吗?”元时愈的语气很平淡,不哭不闹,就像一位局外人在叙述一件非常平淡的事情一样。
但他知道,宋璞最受不了他这样说了。
果然,话音刚落,宋璞就收回了踏出去的脚。他僵直着身体,犹豫了几秒,站回到了元时愈的身边。
庆典灯如昼,元时愈甚至怀疑现在是白天。人声鼎沸,大街两侧,人山人海。本地居民点着香炉提着马灯在道路旁祈愿平安,年轻力壮的本地青年在队伍左右扛着招魂幡开道,游行队伍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漫天烟火,人声鬼神爆竹声响成一片,整座夏鸣市在入夜之后迎来了他们的狂欢。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还属队伍最后出场的市一高学区队伍。这支队伍来自学校的队伍,可以说是整个夏鸣市最鲜活的存在。
他们是一个家庭的未来,更是整个夏鸣市的未来。
在万众瞩目之中,游行的最后一车用灯光装饰的花台缓缓驶入。
山神娶亲的舞台上,宋璞穿着传统红衣,手提象征着“拘魂索灵”的马灯,扮演拘魂索灵的生灵师——山神大人。
在过去,宋璞被选为山神一职,没有人会有意见,因为选拔的标准过于严格,众口难调,很难服众。
而只有宋璞能得到大家的信任,哪怕在这三年里,宋璞和这些居民有了芥蒂,哪怕这些居民泼了三年的脏水,但在宋璞站上花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吸噤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仰与敬畏,看着这位被他们拉下神坛的青年。
混乱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人群之中,格格不入的黑色西装男逆着人群向前,滴水不漏地进行着地毯式搜索。
“快!快吧那群小屁孩拦下。”
“不能让他们上花车!”
人群里的居民颇有怨言,他们互相挤着挣扎着,推搡着。
“你们是哪个区的,这么不懂规矩!”
“不会是游客吧,不能入乡随俗吗?居然敢砸我们的场子!”
“wrryyyy~”
“啊啊啊啊啊!”
有人摔倒了,尖叫声连天,一个穿着花裙的小女孩哭着喊妈妈,这呼救声很快被人群的怒骂声尖叫声掩盖。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狭窄的街道即将发生一场踩踏事件的时候,宋璞从花台上一跃而下,落在混乱的人群面前。
学委挥着队伍的招魂幡,经量往高处站,让居民们可以看到他。同学们也反应了过来,让工作人员停下花车,稚气却有序地指挥着这场乱象。
最终,小女孩被安全地送回到她妈妈身边,中年女人看着宋璞,脸上全是泪花,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
看着看着,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对宋璞说谢谢了,她会被领居骂的。
三年前,这位中年妇女只是一位交警。
她的工作虽然忙碌,但却充实。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了,但她还是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一个午后,宋璞带着一群市一高的学生在街上抓色狼。
而三年后的今天,宋璞会在危急时刻出手救人……
一如当年,这个青年从未变过。
那个时候人人都称赞宋璞,人人都以他为榜样。
而现在,他的名声甚至不如过街老鼠。
那个时候,宋璞还爱笑的。
而现在的宋璞冷漠到让人陌生。
中年妇女想起这三年里,身边人对宋璞的评价。
“欺师灭祖,毫无人性!”
“该!堵人财路,天打雷劈!”
“真让人失望,读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她心虚,她知道宋璞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现在关心的却是自己,担心被领居看到自己与宋璞为伍,担心自己一家被人在背地里骂……
中年妇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不敢直视宋璞。一旁的居民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神色慌张,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谢谢。
他们这里面,绝大多数人是当初逼迫宋璞放弃城隍庙的小区居民。
宋璞眉眼生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局面了你。他身后,元时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荒谬。
元时愈向前走去,却被宋璞拦腰护下,鼻息亲昵,让元时愈耳朵痒,心也痒,“别下来,这里人多。”
“没、没事的。”元时愈眨了眨眼,揉了揉宋璞的指尖,权当安慰。
“没事吧。”元时愈半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他抽出一张纸巾,为她擦去眼泪。
小女孩惊魂未定,愣愣:“好可怕呜呜,哥哥快跑,这里好危险。”
“别怕,危险已经被山神大人消灭了。”元时愈眨了眨眼。
也许是因为元时愈实在是太漂亮了,小女孩被元时愈吸引,心里的紧张退却不少,语气惊奇,“山神大人?是那个欺师灭祖的大坏蛋吗?叔叔们让我不要靠近这瘟神。”
一旁的大人们听得心惊肉跳,惊慌之色爬了满脸。
要命,碎嘴舞到正主面前,谁脸色会好看!
元时愈看了一眼围观的大人,大多他都见过,是三年前嚷嚷着要推掉城隍庙里的那群人,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大人们都听出他在阴阳怪气。
“一个愿意来救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小女孩愣愣,觉得元时愈说得好有道理,天真地问道:“山神真好,山神会一直救人吗?”
很天真的问题。
也是很残忍的问题。
元时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会的。他知道宋璞会把这些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谁知道呢。”元时愈回避了这个答案。
“为什么呀?”小女孩天真地问道。
“现在这一折戏,演的是山神被城里来的恶霸勒索,城隍庙要被人抢走啦。”元时愈遗憾地耸了耸肩,“没了城隍庙,山神的灵力也会没有的,灵力怎么可能是源源不断的,救人救太多,山神自己也受不了。”
“山神这么好,为什么要抢他的城隍庙?”
“因为那个恶霸要修路,城隍庙挡在他发财的道路上了。”
“好过分!”小孩子哪懂什么利益纠葛,只知道好人好报恶人恶报。
“他们怎么能端着山神的眼泪……当喜酒喝。”
“没关系,居民们说会再建一个新的。”元时愈的眼神暗了暗。
身边的大人们唰的一下,脸都白了。中年妇女连忙抱住女孩的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元时愈和宋璞。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怀里女儿擦干了眼泪,看见宋璞手臂右侧被撞出的红痕,语气天真:“山神哥哥,你的手臂受伤了。”
“快去找你的妈妈呀,妈妈呼呼,就不痛了。”
也许是母爱使然,一想到这孩子被无缘无故骂了三年,谁家的孩子生下来是被骂的呀。
中年妇女看着宋璞,泪水夺眶而出,她在也装不下去了,泪眼朦胧地低声轻喃:“对不起……对不起,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呀……”
“妈妈,该道歉的是恶霸。”小女孩哪里知道什么金钱利益,在她的眼里,有的只是非黑即白。
你看,连小女孩都知道。
山神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