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死靡它(二)(2/2)
春芙两眼一黑,几欲晕倒。
姚芷衡是有点疯的。春芙现下满脑子都是姚芷衡曾经的哭嚎,狠绝,麻木,决然。她该想到的,张娘子中毒身亡,姚芷衡一定会做什么。
春芙瞬间丢掉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要去追姚芷衡。
邱居远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臂,“等等!你不能走!”
春芙反扣住他的手,急出哭腔:“我再不走来不及了!她要做傻事我不能不管!”她力气小,解不开大哥的手,只能对着哥哥又打又踹,着急间指甲勾住了鬓上流苏的软丝,紫色琉璃珠散落一地。
邱居远和邱行遥对望一眼,邱行遥行至春芙后方,一个手刀朝她后勺劈下去,春芙还没反应过来,便晕在他怀里。
他们两个也猜测姚芷衡正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要将春芙托付于他们,只是姚芷衡那边拦不住,春芙也就只好暂由他们保护起来。
春芙看着眼前的观音像,才觉得这突然的变故是真实的。她冲到门处,发现门上了锁。
小沙弥的声音响起:“女施主稍安勿躁。姚施主特意嘱咐现在过不能给您开门。等七天之后,您自会自由。”
七天?!
七天她姚芷衡的尸首都可以烧成灰了!
春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无可奈何,只能低声下气恳求小沙弥:“小师父,我求您把门打开吧。我丈夫出事了,我一定要去陪她的。她孤身一人,吃尽苦头,我不忍心再让她独自面对。我求您了。”
小沙弥闻言却无动于衷,念了句阿弥陀佛,对她说:“施主执念如此之深,红尘欲海,早日回头方为大道。”
春芙苦苦哀求,他却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她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小沙弥再朝她一拜:“姚施主在此处留有物件给您,他说此物可帮您脱离苦海。也许您可以找找。”说完,小沙弥便不再守在门口,往旁边去了。
春芙喊他不回,急得原地跺脚。她现在哪里有什么心情找物件,只想飞奔到姚芷衡身边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也不是要怪她,只要是姚芷衡想做的,刀山火海她也陪着一起。但她就是不能把自己抛下!
她撞半天门,除了门上灰尘被撞下来一层外毫无进展;每一扇窗都推过了,竟然全部钉死;殿内烛香火全部熄灭,她连点火都做不到。
一拳锤在蒲团上,春芙恨道:“姚芷衡!混蛋!”可是恨着恨着,眼泪很快就模糊视线。
“骗子。你答应得好好的,要跟我在一块儿的。现在算什么……骗子!”春芙咬唇痛哭,跪在蒲团上,觉得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不知道哭了多久,阳光慢慢移到了菩萨手中的净瓶处。忽然一道亮光闪过春芙眼前,红的,清澈的,仿佛一颗宝石。
春芙哭累了倒在蒲团上,目光被亮光引去寻察来源。原来观音净瓶中,不止插着枝杨柳,还放着朵珠花。
一只双翅蝴蝶石榴钗。
心中什么东西一震,轰然倒塌。
春芙几乎是连滚带爬翻去观音像前,手脚并用爬上莲台,站在观音腿上,手指一夹拿到了钗子,还有裹在钗身上的纸条。
这蝴蝶钗再眼熟不过,一只已经毁掉,一只还安安静静躺在她的妆奁中。
春芙颤抖地解下纸条。纸条也有两张,一张端严方正写着“放婚书”,一张潦草混乱写着“春芙亲启”。
春芙震惊地忘记从观音身上下来,她认出两封都是姚芷衡的笔迹。
她粗略地扫过那张放婚书,内容是常见的“夫妻感情不睦,属意相离”之类的话,最底下盖着姚芷衡的私印。但行文官方规范,如同公式文书,春芙阅完便知那不是姚芷衡自己拟的,悬着的心顿时放下。
她丢掉放婚书,任由它飘落在观音的莲台坐下,颤抖地打开那张“春芙亲启”。
“春芙吾爱卿卿:
我本鄙贱,生于郊野。父厌母恨,惶恐夙夜。一夕奔逃,罪业既立;遇恩张氏,承教其意。学灵智于膝下,脱旧骨于昨日。学之未成,功之未树。将身寄望,微命独孤。否料天赐,暂得爱幸。捧心兮惴惴,落眼兮盈盈。余之感激,满箱盈车;卿之厚爱,永志难舍。然,月升潮涨岂是人力?姻缘天定实难人为。家墙瘫倒,祸及万千。学史问经,不力何安?春芙吾爱,叹你我实为命薄之人矣!余不舍天下女子受尽坑害亦不舍你我相许之爱。成大事者,当断私情。昔时读之,今痛神形。放婚书立,你我陌路。余赴黄泉,卿安人间。求愿观音,吾妻春芙,长命无绝。姚氏芷衡,泪眼拜上。来世重逢,恨怨定偿。”
字迹越写越歪,到最后,春芙都快不能相认。她笑骂道:“谁要你下辈子,你就活该孤孤单单!”
豆大的眼泪砸在这封绝笔书上,模糊了“求愿观音”一句。
姚芷衡从不求神问佛,但写下这绝笔信的那一晚,她跪了一整夜观音。跪到膝盖麻木,骨髓倒流,只求春芙日后平安。
她只求这个。
春芙握着那蝴蝶钗,又气又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当初,她站在法善寺的台阶上对姚芷衡说:“就当上天用那珠钗把你换给了我。”现在,姚芷衡把珠钗还给她了,充作春芙从未遇见过她这么个人。她想把自己从春芙生命里拿走。
春芙站不住了,缓缓跌坐在观音身旁。
她望向窗棂外,此刻的阳光和当初她们在法善寺相遇的时候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