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翠溪(二)(2/2)
“姚大人,我们便在这里停下了。出了这山下府门,公主殿下安排了人送您回府。”
侍从们朝姚芷衡一拜,归整有序地回身离去。
姚芷衡反应不大,兀自朝前走着,脑中梳理着今天所知。黎京上官府,是大长公主保下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地界。皇帝进不去,既怀疑遗旨被藏,必定严密监视那处。那时入府一探,想必在在圣人眼中,自己就已经是大长公主一派的人了。回祁梁之后,自己和春芙遇险,也就只能是圣人所为。
一步一步,原来她早就走入了这姑侄相争的棋盘。
大长公主虽为女辈,但一心巩固自己的权力。姚芷衡将一颗石子踢出去,她想:倘若大长公主真的力保张娘子,哪怕是阎王亲临,张娘子的命也索不走。可她没有,她只是固守她和君上的和平,拿张娘子的命来证明自己和过去女子执政的时代划清界限,安安分分地待在大长公主的荣华里。
思及至此,张娘子当日的教诲回响在她脑海里:“朝堂就是棋盘,人心就是棋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人家血亲之间一盘棋的切磋罢了。”
张棋音为官五载,比她足足多五倍的时间,又经历迫害,最后逃亡。这些事情,她早就看清了。只是姚芷衡那时太幼稚,以为玄玄道道的纷争靠正直就可以躲避,以为人人都有所爱就可以共情相待。
世间有太多鸿沟她无法跨越,比如生死,比如血亲,比如施权者和受权者。
每一道鸿沟之处,不知是几丈高的尸山,几仞深的血海。
石子一路滚落,弹弹跳跳奔去一个人的脚边。
那人将脚一擡,石子被踩在脚下。
“我来接你。跟我一路回去吧。”
闻声,姚芷衡心口一紧,呼吸暂停。
怎么会是他?
她不敢置信,慢慢擡头,希望揭示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姚芷衡彻底看清那张脸,心中的忐忑和惊惧就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如同沐德堂前的槐树在冬日里萧条枯萎。
“为什么会是你?”
左为助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偶尔蹄踩路面,发出“嗑哒嗑哒”的响声,在此刻日夜交替的山脚下,显得更加寂寥。
“我祖父,是圣德皇帝任命的。我父亲,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我们一家,皆是大长公主的家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出生在左家,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左为助双手垂在两侧,和从前一样温温和和。
血色红丝爬上姚芷衡的双目,她紧紧盯着左为助,一瞬不移:“也就是说,当日在黎京,你是受大长公主之命将我引去上官府的?”
“也是真的想去见你过得好不好。”
只这一句,姚芷衡压抑一晚的情绪彻底爆发:“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为什么一点安心的地方都不留给我?”
在安州风声呼啸的雪夜里,陪着她的除了春芙,就只有在豫成的那些时光。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一直以为她的家乡是张娘子,春芙还有豫成沐德堂。
姚芷衡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额侧青筋直跳,她不想让左为助看到她面容扭曲的狼狈之相,单手压住额角,扭身背过去,调整呼吸。可委屈和崩溃就像洪水泛滥,她根本收不住,残存的夜风将她的哭声吹远。
“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真的!”左为助知道姚芷衡接受这些事需要一点时间,但他没料到她如此痛苦,语气里全是慌张:“我回祁梁之后,还特意将你引荐给大长公主。你没有靠山,以后的路会很难走的。选择大长公主至少是和我一起的……”
姚芷衡怒喝一声:“闭嘴!”
她对昔日的同窗们是有一点小孩子气的。官场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后算计她,她欣然接招,但唯独不可以是他们。唯独不可以是他们在身后推着她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就当是为了五年前那一群黄毛小儿,为了那同窗四载的嬉笑陪伴。
可是就在这个太阳将出未出的清晨,姚芷衡的梦醒了。
春芙睡中忽感一阵寒意,眉头一扭,睁开双眼,却见姚芷衡坐在床边背靠床头,一双眼红红的,身上已然是穿戴好的官服。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春芙摸过去,“你哭过了?”
姚芷衡双眼空蒙,喃喃道:“做了个噩梦,现在已经没事了。”
春芙牵起姚芷衡的手十指紧扣:“是不是梦到姨母了?你这些天都太紧绷了,其实你可以靠一靠我呀。不要老是担心累着我,”春芙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可是姚家的女主人,你有一半在我这里,我承得住。”
姚芷衡和春芙讲过,张娘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她大可不用称为“姨母”,而且那句“姨母”的自称也不过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有个身份,不做数的。
但春芙却拼命摇头:“我能感觉到张娘子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不要这般妄自菲薄,她肯定不是一时口快才说是你姨母的,你信不信,其实她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家人很多年了?我们圆了她的心愿嘛,就这么喊。”
姚芷衡唇角微微上扬,头靠在春芙肩膀:“我现在是真的有一点累。”
春芙摸摸她的脸:“那就这么靠着,想靠多久靠多久,一直靠着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