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席可避(一)(1/2)
无席可避(一)
现下已是初春,玉清宫外翠茵绵绵,沈鹤宵立在外檐台阶处,远眺可见清新绿影延绵无尽。日头又软又柔淡金色,飞过的蜻蜓都披上金灿灿的光霞。
是个绝佳的好日子。
如果他可以不来玉清宫当冤大头的话。
做了康成公主半年的作画先生,沈鹤宵天天一个头两个大。康成画画的天赋几近没有,晕染总是涂成墨团,线条该正则曲,该曲则正,虚实结合更是唯实无虚。
天赋已经是这样一团糟了,后天功夫上小公主更是难以言说。沈鹤宵敢打包票,只要他前脚一离开玉清宫,康成绝对会把画纸撕了。
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用心的学生,沈鹤宵还不得不对着她的画作夸赞道:“好,很好,公主天赋绝佳,日后必成大器。”每次恭维她,沈鹤宵一定在心里狂扇自己嘴巴:让你学文不学武!让你画画不练枪!
沈鹤宵擡头看着玉清宫精雕细琢的檐角,“人在屋檐下啊……”
内侍听见动静弯腰上前:“沈大人有什么吩咐?”
“啊,并无。”沈鹤宵伸长脖子朝内殿望去,“大长公主殿下还要多久才回府呢?这要是耽搁了公主练画的时辰,下官也不好再调整空闲啊。”
内侍微微一笑,腰弯得更低了些:“估计您还得再等等,大长公主一向爱惜殿下,祖孙相伴,定是难舍难分。”
沈鹤宵腼腆回道:“正是。”一转身子再次望着远处景色继续“罚站”了。
若说这半年来除了被公主殿下耗着折磨以外他还得到了什么,那一定就是明白了什么叫天家亲情。
远处一对白鹤振翅飞过,掠过翠波,向小丘处远遨。姿态健美,神形娟秀。
沈鹤宵鼻嗤一声,宫里的白鹤,飞得再远也还是坐井观天。
说什么脉脉温情,圣人和大长公主来看过公主后,有哪次康成是眉开眼笑?沈鹤宵有好几次撞见康成神情恍惚,握着笔,墨汁都掉在画纸上了还是一动不动。这种情况往往都处在她面见了父皇或皇姑祖母之后。
因为是公主,所以不喜欢的关系要维系,不喜欢的事情要去学。
沈鹤宵问过公主:“殿下可知画鸟兽鱼虫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康成笔头杵着嘴角,歪头看着他:“嗯……笔力?练习?”
沈鹤宵上前一步看她纸上又画成一团团墨迹的“锦鲤”,摇头道:“是神韵。”
“可是找到神韵好难的,我不会。”康成连忙摆头,否定他的答案。
沈鹤宵也不坚持,拱手相道:“殿下天资聪慧,定能找到自己的绘画之道。”
怎么教才好呢?康成公主自己都是神韵全无的孩子,要她去欣赏世间一切有神韵的生灵,是不是一种残忍呢?
思及至此,沈鹤宵觉得平日里违心夸夸她画得很好也不是什么忘祖背宗的事了。
一阵环佩叮当传来,所有宫女内侍顿时屏息凝神,端正行礼。沈鹤宵头压得死死的,恭敬道:“大长公主万福。”
李道佑停步在他身前,重工衣摆现于沈鹤宵眼底。
“沈鹤宵?”
“微臣是。”
李道佑抿嘴一笑,一如普通长者的仁爱:“康成年纪小,要是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你可要耐心教导。”
“微臣定当如此。”
大长公主唇边含笑,目光却冰冷,从下到上扫过一遍沈鹤宵,他顿觉身至冰窖。一种被毒蛇盯上的不自在和恐惧迅速蔓延全身。
“你父亲……还好吗?日子过得顺心吗?”
什么!
沈鹤宵脑中一道霹雷打下。
为什么大长公主要询问父亲呢?
他回话,但嗓音不自觉发紧:“微臣替家父谢殿下挂牵。家父一切安好,夫妻和睦,家和恬淡。”
忽然,他听见李道佑长长叹出一口气,颇有纾解的意味。
“你父亲是个好人。”
直到现在,沈鹤宵愣是头都没敢擡一下,脖子一阵一阵得发酸,脑袋沉得要从脖子上掉下来。大长公主此话一出,他更是冷汗直流。
不是,怎么家里从来没提起过和大长公主有什么纠葛呢?这位尊者喜怒无常,要是自己一个回答没回好,家族遭灭,老爹,沈鹤宵在心里求祖告宗,你们可别怪我!黄泉路上咱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走!
“本宫本想关照一二,但他已出宫远离是非,再打扰也让人生厌不是?”
沈鹤宵利落跪下,嘴上越发诚恳:“多谢大长公主恩德。只是家父实在年迈,无意荣华富贵,只愿悠闲终老。臣卑无能,得天恩浩荡封职,余生定报效朝廷以还圣恩,其他奢想半无。请公主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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