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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酒浓酽(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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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个头才堪堪到姑母胸口,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神色。李齐永远都忘不了年轻的姑母言笑晏晏对他说:“齐儿,跟着姑母,咱们吃酒游戏,才不管他们那些糟心事好不好?”

就是这个女人,这句话,驱散了萦绕他多年的皇家阴影。

“扑——”

昔日的暖色光景随着这跪地一声响,凝结到了眼前朱红官服的人身上。

李齐醉眼凝视,跪着的人是刘义松。

还未开口,刘义松便取下乌纱帽,朝他重重一叩首,声竭情痛地陈词:“臣工部侍郎刘义松,奏请圣上,愿圣上端正朝堂,暂遏孝心,整理朝纲……”

他声音拖着,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得斩钉截铁:“稍抑大长公主!”

李齐听清楚他最后一句,醉态尽消,一下子端坐,脖子微微前探,商量一般,和蔼地说:“爱卿,这次冬宴,只叙人情,不论政事。你应当是酒醉了吧?什么事都不急在这一时的。来人,将刘侍郎搀回宴席……”

“慢着——”

大长公主擡手示意近卫们暂不上前。她提裙,莲步款款来至刘义松身边,居高临下又仪态万千,丝毫不慌乱。

大长公主笑得柔丽,温言细语问道:“刘大人是让皇帝陛下遏制我这个败坏朝廷,目无纲纪的姑母?”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下去和刘义松平视,含笑探视他像看一只汪汪叫的狗。

李齐赶忙站起来,打着圆场:“你们一个个听不见吗?刘大人喝醉了,快将他扶下去。”

四周近卫一动,便被大长公主怒目一瞪,一群银甲带刀的男人直接吓退两步。

大长公主的和颜悦色一瞬间荡然无存,瞳孔中尽是厉色,她的声音依旧端庄华贵,但落在听话的人耳里已经变成阎罗斩头刀:“刘大人解释解释,本宫怎么个颠倒纲常法?”

刘义松两肩颤抖,头依旧贴在地上,汗水如针刺在后背。

他咬咬牙,一狠心,擡起头来,直视李齐:“请陛下稍抑长公主!”

李齐满目不忍,直直擡手似想搀扶他,却双脚定在原地,无话可言。

大长公主顺着刘义松的目光看向李齐。

她莞尔一笑:“既然刘大人说不出来本宫的错处,那皇帝陛下替他说?”

李齐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这……姑母……”

大长公主笑出声来,如同发现了件不得了的蠢事。

“刘义松,你该不会……和某些人联合起来,要逼本宫出家?或者翻找出点什么别的来吧?”

她的目光在李齐和刘义松之间来回,但眼里全是蔑视和耻笑。

刘义松双瞳颤动,忽而留下两行浊泪。他胸口急速起伏,出口几乎泣不成声:“陛下,国朝不可纲常颠倒,公主骄奢跋扈过甚,攥权纵横未休,必须加以约束!”

话音刚落,他又是叩首:“老臣愿以微薄之身,牺牲于朝廷。”

李齐身形晃动,快步冲到刘义松近前:“不可不可!”

他焦急地看向大长公主,想要劝劝姑母各退一步,谁料大长公主先他开口,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皇帝,冷峻地不容拒绝:“陛下,本宫参奏工部侍郎刘义松诬告皇亲国戚,以下犯上,罪可杖毙。”

“不……”李齐一惊,吓得眼睫颤颤:“姑母,不可!”

他惊慌地看向跪着的刘义松,刚好和他对视一眼。

刘义松用尽全力紧闭双眼,叹道:“陛下,老臣现下便可舍生取义,还望陛下忍情认理,重塑纲建!”

说着,刘义松缓缓起身,正要铆力撞柱。

大长公主目睹他的英勇正直,双唇慢起,齿间磨出一声轻笑:“刘义松,你蠢得惊人。”她不再施舍这两人任何眼色,回身拔出一位近卫的佩剑,寒光一凛,直直向刘义松胸口刺去:“本宫如你所愿。”

露台上众人齐齐惊呼,几个年轻的侍卫被吓得不敢前进,远离高台的其他分宴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还在举杯相祝。

鲜血渗透刘义松的官服,在剑入胸口处形成暗红。他满目惊惧,口中震叹:“你……你……”

大长公主红唇一勾,面如王母,话似修罗:“呀,死不成……”她手臂再一用力,剑刺入得更深:“本宫再帮你一程。”

银白的剑尖自刘义松的后背破出。他痛得站不住,接连几步被抵到皇帝的桌边。剑尖的鲜血滴落到“荷髓”中。他胸前后背的暗红色迅速蔓开。随侍两旁的侍女再也熬不住,低声惊叫,瓜果酒酿撒了一地。

李齐大呼一声:“刘侍郎!”惊得好半天才握上刘义松的手。

大长公主猛得将剑一抽,鲜血顿时喷出,染上李齐的龙袍。血的腥气充斥着李齐的鼻腔,他忽然觉得厌恶。

刘义松痛得扭住胸前的衣料,但可惜怎么也堵不住汩汩外流的鲜血。

他口中微弱地喊着:“陛下……朝……”

话音未完,他眼前昏黑,朝李齐重重倒去。

李齐一把接住他,朝左右喊道:“都是死人吗?!传太医!”

“一个罪臣,本宫看就不用了吧。”大长公主将剑扔到台外,众人听见那凶器叮铃啷当滚下去,落进了运输酒菜佳肴的溪水中。

“传本宫懿旨,”大长公主斜睨着满身是血的君臣,气定神闲地说,“工部刘义松以下犯上,死不足惜。今本宫为圣上斩杀奸臣——”她忽然上前一步,盯着李齐不可置信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平、定、朝、纲。”

所有人皆被她震慑,瑟缩着看她端起皇帝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笑得如春风桃李:“这样味道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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