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云握雾(二)(2/2)
“朕那位姑母,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国之下。”
姚芷衡心想:千等万等终于来了。
她扑通一下跪下去:“微臣惶恐。”
四个字一出口,姚芷衡心头仿若雷击。
原来说“微臣惶恐”的时候是真的微臣,微到随时没命;也是真的惶恐,惶到跪地求安。
心下升起对自己的一股冷嘲。
“你是朝堂新人不敢妄加揣测,可这些事,任何一个庙堂老手都了然于心。”皇帝说起这话,平静地像是谈论天气阴晴。
“姑母刚才来过,提醒朕要常怀仁心。”皇帝冷笑一声:“朕做皇帝已经十七载,可她依旧如同帝师。”
“朕只怕,朝堂里多的是她的学生。”
姚芷衡认命一般,将头安安稳稳磕在地上:“微臣惶恐。”
“起来,朕又不杀你,别学那些死气沉沉的人整天‘惶恐’‘惶恐’的。”
“你也去过姑母的府上了吧?怎么样?”
姚芷衡揣摩圣心揣摩得快要疯了。
“十步浮华,百步奢靡。天宫仙殿,见所未见;妙乐神曲,闻所未闻。”
“是啊,这般阵仗,怎不叫人生羡?怎不叫人跟随?哪怕没被邀请,也要看看能被邀请的歌姬是什么样的风度。”
姚芷衡缓缓擡头,看向皇帝沉闷的脸色。
“您是指,侍郎大人与大长公主……”姚芷衡不敢再猜下去。
“她一大早上过来,又是敲又是点,让朕善心仁慈。然后……吏部侍郎的事情就被你捅了出来……”
“可是,吏部侍郎的事情只有微臣在查,除了祁梁衙门那边按例问询过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姚芷衡话没说完,背上已是一阵寒凉。
是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大长公主的学生呢?
脑海里闪过张娘子的话,棋盘与棋子。
玉金枝,怎么就不是大长公主的棋子呢?
姚芷衡有点不甘心,“圣人是九五之尊,难道也没有办法铲除异己?”
皇帝看姚芷衡的样子,料想她已经明了,脸色顿时畅快了许多。
他摇摇头:“就算朕是天子,她也是朕的姑母。除了制衡,没有办法。”
“制衡之道,就是你退我进,求取平衡,只要不迈过那根线就好?”
皇帝缓缓点头。
“那……”姚芷衡心中憋闷,“那要是有第二个玉金枝呢?”
“玉金枝从来不是第一个。”皇帝目光坚稳,“要想以后不会再有人成为‘玉金枝’,芷衡,只有靠你们。”
“靠你们这些新的,年轻的人。”
皇帝站起身来,与姚芷衡平视,鬓边花白的头慢慢拜下去:“东盛安稳,仰仗新辈。”
姚芷衡被吓得赶紧跪下,叩首答道:“圣人不必如此,微臣职责,定当竭尽全力。”
走出逢恩殿好远一段距离后,姚芷衡都觉得今天恍若做梦。
看似规矩的朝堂,似乎被她掀开一角。
正迷蒙着,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姚大人且慢。”
她回头,郑侍郎竟未走远。他早已不是殿内痛哭流涕的样子,反而有些春风得意。
“姚大人现在明白,何为天真了吧?”
姚芷衡觉得他的笑是浮在水面上的飘萍,无根随动,扭曲易变。
她朝郑侍郎一拱手:“还要向郑大人多多学习。”
郑侍郎开朗一笑:“学习嘛,估计姚大人以后得自己琢磨了。”
他说完,便大笑着离开。
姚芷衡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踹之以泄愤。
手一用力,便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伞——春芙送的那把。
“自己选的路,不能怨,不许怨。”
雨已经停了,有阳光破开雨后云层,清亮透彻,似暖非暖。
姚芷衡从前很是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这个时候,在沐德堂窗边,就能闻到泥土蘸着雨水的味道因阳光反上来,书页在雨天里微润,有一种特殊的、秋雨般的凉软。
她怀念着学馆里的一切。
那时候单纯到蠢笨的,少年人的心。
出宣德门后,姚芷衡感觉到身后怪怪的。回头看,又一切平常。一种被人注视的怪异感觉跟随
她直到义诚坊才渐渐消失。
仿佛一双眼睛,如影随形。
姚芷衡心中一凉,悲伤地后知后觉:仕途之路终是“枕上头不重,随君直取用”。
逢恩殿里,皇帝再次打开那木匣子,取出一块旧玉佩。
他拇指在玉佩纹路上沿划,感受指尖压过崎岖不平的感觉。
慢慢地,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春芙右手拎起裙子,左手拿着帷帽,刚刚跨过大门,守株待兔的邱行遥便喊住她:“哪儿去了啊你?”
他抱着手臂晃到春芙面前,“还带着帷帽?”
春芙瞪他一眼:“要你管!”
邱行遥许久没和春芙拌嘴,十分新奇:“嘿!终于变回我那个熟悉的小妹了!”
春芙白他一眼,揉揉腿,走回自己院子里去。
“诶!大半天没回来,也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