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二)(2/2)
姚芷衡心头如雪山崩塌,雪土如烈马般奔腾而下。
“你们想让春芙跟我在一起?”
*
回去的路上,三人尴尬并行。
姚芷衡一双耳朵红透了,心情根本没有任何平复。
今夜月光不明,路面上只有一层昏暗的浅浅水色。
姚芷衡几番想开口解释,却无话可说。
邱行遥熬不住了,觉得身为兄长,他怎么都要帮妹妹说清楚。
“姚芷衡,你要是真的想好了,就离春芙远点吧。我们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怕再这么相处下去,春芙会受伤。趁现在事情只是个苗头,断了要好。”
姚芷衡心里纠结:“可……”
春芙是她唯一的同性朋友。
六年来,她安分地活在“姚郎君”的壳子里,接受自己余生也这么活着。
可她高估了自己。
遇见春芙后,她贪恋着春芙女孩子的情绪。春芙的一动一静,一喜一乐,都让她亲切可依。
终究女儿魂,不是男儿身。
她想起秋考前那次被打,想起春芙握住她的手,为她哭着急着难过着。
上天要收回这份温情了吗?又要将她赶回男身的笼子里?
想到这里,姚芷衡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在心里呸自己一声。
这条路是你姚芷衡自己选的,这六年拼了命地要挣前程,现在前程有了,又抓着不肯忘却的东西死死不放。
世上决计没有这样的好事……
姚芷衡眼底酸意泛起。
自由,求学,同窗,夫子,官位……
心中惊堂木一拍——原来六年前,南方宾州的那个女孩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这个人叫姚芷衡,是姚郎君。
月亮下,姚芷衡木然流下一滴泪。
遇见春芙,是那个小女孩短暂的起死回生。
但游魂终究要去往阴曹地府。
姚芷衡喉咙口发抖,压抑着呼出一口气,将那抹魂灵吹散。
“我明白,我会远离春芙,不会伤害她。”
邱行遥叹一口气:“其实,我挺愿意让你当我妹夫的……”
邱居远忽的止住了脚步。
姚芷衡和邱行遥定睛一看,春芙正站在前方看着他们。
脑海里轰的一声,姚芷衡看着月下春芙的身影,一双脚被钉在原地。
春芙像平常一样笑着朝姚芷衡走来,两根食指纠结地勾在一起,步伐僵硬。
待她走近,姚芷衡察觉到她身型发抖。
春芙开口:“大哥,二哥,我想和姚郎单独说一会儿话。”
邱居远马上否决:“要不还是回家吧,这么晚了,没什么好说的。”
邱行遥点头附和:“对对对!”
春芙注视着他俩,摇摇头。
“让她说吧,”姚芷衡也看向他俩,“我知道分寸。”
待他二人走远后,春芙眨眨眼,晶润眸子此刻纯粹的美好。
“长公主的宴会好玩吗?”
姚芷衡点点头又摇摇头。
“很美,到处都是美景美食;可人太多太杂,我不喜欢待在那里。”
春芙温柔地一笑,“下午公主府的人送帖子来,我知道你也会去,”她注视着姚芷衡,脸上的肉因笑容团起来,“我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昨天送你福包后我也不开心。我阿娘说,这叫相思。”姚芷衡听此,刚想开口却被春芙拦住:“你听我说完,好吗?”春芙的语气温柔得像一种诀别。
春芙唇角尽力地向上弯,姚芷衡看出这笑容深藏的无力。
“我哥哥们来宴会的时候,我很想跟着他们一起来。可我不能。”
“我在家里坐了很久很久,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好像心里有什么劲在催我,所以我还是来了。”
姚芷衡安静地听着春芙的话语,心里的惊涛骇□□嚣着。
“我走在路上,想着,这是第三次了。”
春芙停下来,笑着望看姚芷衡,她眼底的悲伤无法隐藏。
“然后……”
春芙的笑彻底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失神。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仰起头,微弱的月光荡漾在她的眼眸里。
“姚芷衡,我喜欢你。”
“可是喜欢你,让我感到绝望。”
“法善寺的时候,我可以去追你的身影;但我永远进不了宣德门,也去不了公主宴。我能做的,是守在家里,看着天渐渐黑下去。”
春芙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为什么要把生命放在没什么作用的等待上呢?”她垂下头,“我娘说相思难受,可我觉得,我们的生命里隔着一道天堑更难受。”
“我走一万步,都走不到你身边去。这是为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换一个视线看姚芷衡:“姚芷衡,我要是没遇到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