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宫阙(二)(2/2)
姚芷衡又听见钟声。
此时有宦官上前一拜:“回禀圣上,各家郎君已经候在含元殿外了。”
皇帝再一挥手:“宣。”
姚芷衡他们起身让出空间,足有七八个青年郎君上殿参拜。
“你们都是朝中大员举荐的贵家能人,朕今日封典,你们也有份的。”
皇帝走下阶来,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所有的目光都随到那年轻人的身上。
姚芷衡突然觉得自己空掉了,身体里那口钟也寂然无声。
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郁舟。
他板正地跪在在殿中,熟练地叩首,谢恩。
郁舟没有参加秋考,而是走了父亲安排好的路。
姚芷衡想起凌晨进宫门时旁人的讨论。那时候他们知道秋考的人从建德门进;家里荫封的,从玉章门进。
姚芷衡注视郁舟跪下又站起。
从前她以为秋考和殿选是分开他们人生的开始,但其实,他们只是在某些年岁里交错,然后奔向既定的命运。因为那些岁月太美好,叫人以为那就是天长地久。
皇帝欣喜地说:“除去前三甲有御赐之物,朕今天许所有人一个恩典:你们可以向朕讨要一个赏赐,朕都会应允,权当今日我们君臣相见之纪念。”
众人或低头不言,或含蓄推辞。
“小人斗胆,想向圣人求一物。”姚芷衡陡然出声。
“哦?何物?”皇帝向姚芷衡投去探究的目光。
“荣清门旁的一支海棠。”
皇帝上下一瞄姚芷衡,笑得极为和蔼。
“好意头!现下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姚芷衡。”
“姚芷衡,朕允你亲手折一支海棠。”
郁舟朝姚芷衡弯了弯嘴角。
姚芷衡见了,却僵着神情,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谢恩之后再不看其他人一眼。
内监引姚芷衡到荣清门。荣清门是内廷与前朝的交界处。花树众多,密如屏影。
其中垂丝海棠最为繁盛。花粉叶绿,清丽天然。
内监说道:“此处便是荣清门,姚郎君可自行折花。”
姚芷衡朝他一点头,便走近一颗花树。
可怜露蕊重,匝地不惜红。
她伸手,靠近较高的一枝,正要踮脚,却听背后一个黄鹂般的声音惊叫:“住手!”
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岁,提着百褶蓝裙跑来,腰上环佩叮咛,白玉耳珰摇得像风吹梨蕊。
她叉腰站在姚芷衡面前,理直气壮地问:“谁让你动的?好大的胆子!”
姚芷衡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娇滴滴”,面前这个女孩子哪怕在责问自己,声音也像枝上莺啼。
周遭的人皆对小女孩一福身,喊道:“公主万安。”
姚芷衡上前一步,拱手低头:“公主万安。圣人恩赏,准许小人折一支海棠花。”
内监解释道:“这位是今日殿试的学子。”
姚芷衡听见那公主小小声“啊”了一下。
她收敛刚才问罪的气势,双手交叠在一起,向姚芷衡行了个万福礼。
“康成不知,先生莫要见怪。”
眼前的小女孩,是圣上第六女,康成公主。
姚芷衡保持着低头,退回花树旁。
康成踮脚看了看这垂丝海棠,心疼地建议道:“郎君折海棠,莫要折去太多。父皇叫我学画,这几日我正是画的这海棠。若是它损毁太多,我怕我续不上了。”
康成褪去公主的架子,活脱脱一个被课业压得叫苦连天的孩子。
姚芷衡回道:“小人知晓。”
她折了中间不高不低的一枝。花瓣软柔,比蝉翼厚,比丝帛透。粉的清新,绿的明快。
看着海棠花,姚芷衡像找着魂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郁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有她的桥要过。海棠抽枝发花,也没有计较旁边的木芙蓉不和自己同枝生长。
她执着海棠花,在花树下笑得明丽柔和。
康成驻足,一时看呆了眼。
含元殿外,众人纷纷走向宫门。
姚芷衡竖抱着花枝,赶在郁舟离开前叫住了他。
郁舟回头,见姚芷衡对自己坦然一笑。
“路上小心。”
四年同窗,从幼稚小儿到朗朗少年,郁舟知道姚芷衡想说什么。
他朝姚芷衡释然回笑,“你也是。”
曾经少年,拼命想逃脱既定命运,却发现所有挣扎只是徒劳无功。
以为能并肩的人,其实从未靠近彼此。
只是幸好,笼中鸟的高声鸣啼被听见。
九天宫阙里,有人记得相识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