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雨侵檐(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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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一直跑,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催促她再快点。
大口喘气,呼吸野地里无拘无束的空气。
腥气的泥土,粉碎的草屑,擦额而过的不知名野草,连同黑暗里无形却连绵的山,一起跑进她肺里,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快乐。
她跑到白天里遇见那个女人的溪流边。
她果然在这里。
“你带我走!”女孩脆生生地大喊,之后才开始平复匀气。
“小丫头,你爹娘还没同意呢。”张棋音见到她,倒也不吃惊。
“他们不是我的爹娘了。”
现在她吃惊了。
“我说不是就不是!”
张棋音上下打量小姑娘,还真没让她看走眼。
白天里的哭包,现下居然有点初生牛犊的气势。
张棋音见过数不清的女人沦落苦海,从前风光的时候,要救都救不完的。
现下她自己也败落了,更别说渡她人。
可是这世上有一类人是可以涅槃的。
她持续盯着小女孩,眼睛里渐渐生出一点希冀。
她看到女孩眼里小小的,强劲的光。
殊不知,自己在女孩眼里也是同样的神情。
“你知道我要带你干什么就敢跟我走?不怕我带你流浪,让你讨饭?”
“我们有手有脚,总有办法的。”小姑娘平静下来,“只要你带我走,离开这里,讨饭我也愿意!”
“哈哈哈哈哈——”
张棋音笑得整个人发抖,激动得呛了几口。
“我们不讨饭。我跟你说过,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女孩愣愣得看着她。
“没读过书?”
女孩点点头,“这里不会让女孩子进学堂。”
张棋音盯着女孩的双眼:“那你想学吗?”
“我能学吗?”
“当然。”
女孩立刻出声:“我想!”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迟疑了,缓缓开口:“应该是姚妮子。”
“应该是?”
“从小大家都这么喊。”
“那就是没有名字咯。”张棋音朝她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她把手搭在女孩肩膀上,示意女孩认真听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读书的孩子,都有学名。我给你起一个好吗?”
女孩瞳孔放大,像是收到了一份礼物,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女孩瞬时紧张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棋音的嘴。
只见那张嘴一翻一张动起来:“我要你做全天下最好的学生,做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你能答应我吗?”
女孩看着张棋音,重重地点头,鬓角的碎发随风漂浮。
张棋音笑了,“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擡头望向漫天繁星,“北斗星河为衡汉。”
她笑着对女孩说:“你就叫‘姚芷衡’。”
女孩似懂非懂,跟着她念:“姚——芷——衡”
“你叫我张娘子,我教你读书习字,如何?”
“好!”姚芷衡一口答应。
“那我们去哪里呢?”
“我们北上,去祁梁,去读最好的书,去见最大的世面。”
姚芷衡欣喜地不住点头。
“不过别急,还有件事,”张棋音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子:“你跟了我,这个得给你爹娘。”
姚芷衡一把抢过金牌,死死捂在自己心口:“不行!别给他们。”
张棋音从她眼里看到报复的恨意。
“好家伙,你还挺狠。”
“但如果不给他们,你可就是不明不白地跟我走了,你不怕乡人戳你脊梁骨?”
“我不怕!”姚芷衡坚定非常:“我要自己走。我不要他们把我给出去。”
张棋音听懂了姚芷衡的言外之意,靠她更近:“丫头,要是咱们走了,你可就是抛父弃母,不仁不孝之辈了。你当真不怕?”
姚芷衡目光炯炯,“当真不怕。”
张棋音扶着树站起来,伸手和她拉钩:“你记住,永远要这么无畏无惧下去。”
姚芷衡伸出手和她的手指紧紧钩在一起。
“听你的,这金子咱们自己留着。”她朝姚芷衡灿烂一笑。
“今夜星光明媚,即要远航,何不此时行舟?”
牵起姚芷衡,她朝着黑暗无尽的远方说:“看着吧,太阳会重新升起来的。”
姚芷衡听她唱起一支辽阔苍茫的歌:“我本生兮玉楼金阙,我本功兮日月相逢。”
“玉楼金阙兮终不见,日月相逢兮明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