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决裂(1/2)
第28章 决裂
“何必一定要追问出一个结果,”李锦屏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疲惫,手指有些抖,“我没病,没有你臆测的各种意外。”
“那请你解释一下,当年为什么要给她设计那款手表,”柳思南眼神倔强,声音含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手里为什么有你浑身插满管子的照片?”
李锦屏活了三十七年,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这样质问她。
就连离婚前的柳思南,最骄纵放肆的时候,在她面前也还是会怕。
柳思南并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如今却逼着她要一个说法,这种忧愤成疾的萎靡模样,让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都是因为自己。
李锦屏深褐色的瞳孔里盈满了悲伤,她回避柳思南的视线,有口难言,“常年高强度工作,对我的大脑损耗很大,我需要定期去进行‘排空’,认识蓝凌完全是一个意外,为她设计那款手表,是因为她握着一些对我有威胁的东西,那时候蓝齐已经成了你的经纪人,知道你太多事情,和蓝凌硬碰硬,结果很难两全。”
“排空”是什么意思,大脑耗损又到了什么程度,严不严重,有什么后续影响?
蓝凌握着的对她有威胁的东西,具体又是什么?
柳思南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当年迫切地想要李锦屏一个解释,如今她说了,她也听在耳朵里,却不想去信了。
李锦屏深而长地叹出一口气,“思南,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思南单腿跪在后座上,直起身子看着李锦屏,“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东西,我想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需要知道的笼中雀。”
“你已经和我离婚了,你不再养着我,什么都不用管了,所以才肯对我说出这一点点实情?你到底把你的妻子当成什么角色?”
李锦屏擡了擡手,似乎想安抚她,可擡手到一半停在半空,刚浮现出一缕挣扎的迹象,又狠狠顿住。
最后只是轻声道:“对不起。”
柳思南没想到自己能听见这三个字。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丝银线飞快地从空中划过,擡手一摸,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被李锦屏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我不想闹成现在这样,”柳思南哽咽,“我真的很想体面地和您告别。”
“这七年里您把我保护得很好,我就算再白眼狼,也不该继续冲您吵,”柳思南不知不觉用了“您”的称呼,低着头小幅度发抖,声音都劈叉了,“可是,我以为我了解您,起码在这七年的婚姻里,您是我最亲密的人。”
“每次您都习惯发号施令,不允许我反抗和拒绝,表面上看,您在很多小事上都纵着我,可是一旦触及您的原则,根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是平等、正常的。”
柳思南嘴唇发白,说话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
一切都因为
李锦屏。
她不是自己的“前妻”,也不是众人眼里的“贵人”和“金主”,李锦屏是活生生的人,占据了她18岁到25岁7年时光的“亲人”、“爱人”。
已经长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是用来放在心尖尖上去尊敬的。
李锦屏是她的第一人,她对于生活、工作、成长,甚至性的体验,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李锦屏陪着她完成。
可就是这样视若亲人的,最亲密的人,竟然有这样多的事情瞒着自己。
对柳思南来说,与其是难以置信、无法接受,不如说是整个信仰都崩塌了。
“而且,临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柳思南小脸苍白,说话哆哆嗦嗦,“我们才离婚不到一个月,你身边就多了一个爱慕者。”
“夫人,你多么聪明,多么睿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临夏对你的情意,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怀疑你出轨了,”柳思南抓住李锦屏垂落在一边的手,力气非常大,狠狠捏着,几乎都能听见指骨紧缩的锐响,“是!”
她逼视李锦屏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李锦屏不辨喜怒的面容,丝毫不给任何缓和的余地,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和她在一起?”
李锦屏始终沉默着,直到被她逼到这种地步,才轻轻挣了一下手,低声道:“你说的在一起,指的是什么?”
李锦屏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态度却有显而易见的烦躁,“爱上她,还是和她上/床?”
柳思南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李锦屏怎么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每次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会被她狠狠压下去。
她们相识相恋尚且有一个过程,李锦屏从未着急要她的身子,直到结婚那一晚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李锦屏身边,别说情人,连一个亲密的、让柳思南去吃醋去胡思乱想的人都没有。
在这方面,李锦屏始终有种保守而传统的洁癖与坚持。
可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对你有亏欠,”李锦屏吐出一口气,看着窗外,“七年前,是我独断专行把你强娶回国,我希望你一直开心下去,不要忧愁,也不要长大,我喜欢看你恣肆无忌、随心所欲。”
“你说的没错,我能看出临夏对我的爱慕,那是因为,”李锦屏把头转过来,半垂的视线落在柳思南始终没有放开的手上,“我从她的眼神里,能看见当初的自己。”
“柳思南,我曾经毫无指望地爱了你很久很久。”
“我遇见你的时候,已经30岁了,”李锦屏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远,很缥缈,或许只是声音低了下去,气息不再充满活力,“我几乎是鼓起全部的勇气,去尝试爱一个人。”
人生三十年,李锦屏从来都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滋味,或许年少时期有过短暂的惊艳,但都如流星划过亘古不变的银河,只能留下稍纵即逝的银辉,顷刻间就消散了。
可柳思南却如深不可测的宇宙中飞来的小行星,只是偶尔路过李锦屏这一颗年迈的恒星。
李锦屏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坍缩,过不了多久就会燃烧殆尽,却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她喜欢那颗小行星的形状,带着满身伤痕却依然精致美丽,按照严谨的规定路线旋转飞行,在无边无涯的宇宙里飘荡。
于是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用自己的引力强行捕获这颗游离的卫星。
然后,让她按照既定的路线围绕自己旋转,再也无法离开自己的轨道。
那时候,何止是柳思南身边的人不理解,李锦屏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谁都喜欢年轻鲜活的□□,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一晌贪欢,他们的感情太过贫瘠,无法支撑一段恋情的饱满与厚重。
去爱一个人,就是燃烧自己。
李锦屏用尽自己的能量去膨胀、燃烧,逼着自己以饱经风霜的心态去返璞归真,去谈一场赤诚的恋爱。
那是她从亿万人中一眼挑中的小鹿。
是她灵感枯竭时永不熄灭的烟火,一次又一次将她引燃。
爱一次,已经是伤筋动骨、摧心剖肝,她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爱别人?
“我不可能再去爱别人,”李锦屏说,“临夏永远也不会得到我的爱。”
柳思南看着她说这些话,心中毫无快意,只觉得悲伤,“所以,你还是和她上/床了?”
李锦屏闭了一下眼,没有否认。
柳思南瞬间感觉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根手指都擡不起来。
她很在意李锦屏的出轨吗?
好像并不是。
以她们离婚前一年的状态来看,已经是貌合神离。
她在意的,是李锦屏明明说着还爱她,却转头能跟一个完全不爱的人上/床。
李锦屏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她们之间明明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
“你赶过来了,”柳思南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抓着李锦屏的手,立刻像是火燎般撒开,语无伦次道,“你害怕蓝凌伤害我,你还在意我。”
李锦屏看着柳思南这副样子,很不忍心,她沉默片刻后道:“在意与不在意都不重要。思南,你今天不该去见她,不该在把心思和精力放在我身上,没有我,你就不会受伤。”
“一个人要学会往前看,你的一生还很长,”李锦屏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开口,“……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慢慢地不去在意你。”
柳思南的脑袋很晕,像是被灌进去几瓶红酒,眼睛耳朵都不清楚,可李锦屏的话就像一个个小刀子,刺进她的大脑,让她避无可避。
她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彻底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柳思南不再痴心妄想她能挽回任何东西。
挽回的前提,要么是两个人愿意接近、给彼此一个机会,要么是一个人主动向另一方靠近,然而她们之间,再也没有彼此靠近的可能。
“我们之间,已经完全不可能了,”柳思南再开口,像是吞了一千根针,喉咙血淋淋,胸腔也像被刺穿了,身边每一缕空气流动,都像在贯穿她的胸膛,“对吗?”
车里,只有让人寒颤的寂静。
现在是初秋,柳思南却感觉冰封十里,刻骨地冷。
过往的一切,都在以流星坠落、星河破碎的速度,尽数崩塌。
“下车。”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车行驶到环外郊区,离市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柳思南喊了停,车上的气氛让人窒息,令她一秒也无法待着里面。
她怕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崩溃,会说出丧失理智的话,会伤害李锦屏、伤害自己,让本来就不体面的分手,变得更加难堪。
现在,这一秒,只想彻头彻尾远离这里。
不想管蓝凌口中的病友,不想管李锦屏的隐瞒,不想管她的移情别恋与高高在上的“及时止损”。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她简直要爆了!
我去他妈的这个世界!
柳思南狠狠把脚边的一颗石头踢走,那颗石头炸裂在道路旁的栏杆处,粉身碎骨。
她盯着那枚石头,很想和它一起粉身碎骨。
这样就不用再面对看似充满希望的生活,可以任由自己的身躯摊开在地表,一寸一寸腐烂。
李锦屏曾经把她从腥臭粘稠的黑暗里拽出来,如今正好撒手,让她炸了整个世界。
同这个操蛋的人生一起粉碎吧!
柳思南脑海里已经不知道精分崩溃成什么样子,与此同时,轰隆一声雷响,天边墨色的乌云迅速集聚,大团大团遮住最后一丝夕阳。
Θ
然后,在狂风呼啸中,落下倾盆大雨。
柳思南在风雨里疾行,后面的车打着灯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她今天穿的衣服很宽大,清爽的时候没有感觉,一旦沾满了水,就会又厚又重。
也许是因为衣服太过沉重,柳思南跋涉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十分艰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再往后面看过一眼。
这些天,她一直都处于浑噩的状态,逼着自己去工作,去认真对待生活,去盘算今后的职业发展。
可一旦闲下来,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在眷恋着一个人。
但那份眷恋也在今天,彻底破碎。
就像她脚下踩出的泡沫,浑浊易碎,零零碎碎挤在小水坑的边缘,一个一个碎得无影无踪。
她本来不该这样难过,早知如此,她不该和李锦屏一起回国。
雨势开始变大,柳思南开始看不清眼前的路。
一片雨声里,车辆紧急刹车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后车的窗户落下,李锦屏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焦急,“思南,雨太大了,你先上车。”
柳思南充耳不闻,闷着头往前走。
“你要我陪你下去淋雨吗?”李锦屏见劝不动她,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柳思南止住脚步,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别过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在路口,冒着这样大的雨往前走,在别人眼里,柳思南简直是疯了。
她转头的姿势很怪异,肩膀往前倾着,只转过一点微弱的角度,眼神斜向下看过去,很冷也很锐利,像一种充满戒备的防御姿态。
此时,她好像回到了14岁之后的那几年,在正常人难以想像的污黑泥沼里,她以相同的呼吸频率深陷其中,缓慢腐烂,却竖起浑身的刺,排外且强势。
李锦屏目睹过她单手将一个玻璃瓶砸碎在醉汉头上,也见过她随身带着一把枪,三十米外瞬间命中靶心,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则是柳思南的那双手。
手心有层层叠叠的疤痕,一道又一道刀伤,薄而尖的刀片像幽灵一样出没在她的手里,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困难,才拥有这一点可以自保的能力。
在常年累月的黑暗里,她早已习惯。
我深陷我地,旁人不必踏入。
李锦屏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真切的排斥与疏离,仿佛看到七年前那个陌生又久远的柳思南,动作顿在原地,整个人恍若从天灵盖被一柄铁锤砸下,砸得她肝胆俱裂、五内俱焚,很久都无法开口。
柳思南前面二百米有个加油站,她的身影拐进里面,消失了。
过了几分钟,李锦屏缓过一口气,让司机把车停在加油站的出口处,给吴郝雪打了个电话,简要说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吴郝雪没听完就往外走,语气压不住火,“李总,柳思南是个脑子不比核桃大的傻缺,你也陪着她胡闹?”
“下这么雨,脑子有病去看好嘛,一个人在雨里玩什么淋雨一直走啊!
通话还没挂,吴郝雪那边已经传来开车的轮胎摩攃声,“你告诉柳思南,我夜盲,我现在就去接她……算了,我自己给她打。
”
说完她撂了电话,没过一分钟,又打了过来。
“李总我觉得我脑子也进水了她手机根本打不通,你现在她身边吗,把电话给她。”
李锦屏让司机拿着手机去找她,柳思南站在服务站超市的门前,浑身往下滴着水,一动不动。
司机把免提打开,吴郝雪的吼声瞬间盖过嘈杂的雨声,“柳思南!我现在就去接你,你记好了,我夜盲,外面大雨,你半个小时等不到我就找个电视打开本地新闻,绝对能收到一条大雨天翻车的警情通报!”
柳思南动了动唇,骂人,“傻逼。”
“你特么才傻逼!”吴郝雪气死了,“你给我等着!”
柳思南顿了几秒,接过手机,“你别来了,我在服务站休息一晚,真的,我不是在闹脾气,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
吴郝雪那边安静了,柳思南正要把电话挂掉,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你送她回去,”李锦屏从车上下来,手里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拿着另一把伞,对司机说,“我已经打电话叫了车,很快就来。”
李锦屏把伞递给司机,那双眼睛似乎盛满了悲伤,甚至带着点恳求,看着柳思南道:“你的手腕还有伤,跟他走吧。”
柳思南与她对峙了几分钟,僵硬的躯体动了动,接过那把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车后,司机朝后车镜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把暖风开到最大。
身上的水迹把后车座上的昂贵毛毯淋湿了一大块,柳思南从衣服里层的兜里取出手机,萤幕碎成雪花,水渍沿着碎裂的纹路渗进去,一看就不能用了。
她把手机卡摘出来握在手心,沉默着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司机知道她的地址,直接把她送回社区。
柳思南打开门后,忽然亮起的灯光让她恍惚了好一会儿,身后是紧接着进来的吴郝雪的声音。
开门,关门,换拖鞋。
“啊,小南怎么淋雨啦?”孙嫂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愣住了,“这么湿,快点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柳思南冲她点了点头,默不作声走向卧室。
孙嫂看见柳思南身后的吴郝雪,语气多了一丝埋怨,“你怎么也淋雨了,头发都湿了!”
吴郝雪无所谓地抓了抓头发,她是披肩长发,可能进出的时候头发撩到了雨伞边际的雨水,她看了眼柳思南,想说什么又闭嘴了,“我没事,孙嫂,思南忘了带雨伞,给她煮点姜汤暖暖身子吧。”
孙嫂连忙点头,“我马上去。”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柳思南进入卧室,浑身包裹着她的刺骨寒意消散了不少,那点偏执的疯狂念头,也在一路缄默中安分了很多。
打开抽屉,把手机卡换到另一个手机上,开机。
一连几十个消息,手机振动的频率简直像开了筋膜枪。
柳思南把湿衣服都脱下来扔到脏衣篓里,点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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