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终收网、中秋踢馆(2/2)
“娘子擅饮子,甚好甚好呀。开间饮子铺多是个自在差事。要是开个酒楼,那才是麻烦极了。只因这饮食之道,学问可太多了。”
李牧之方才并非吹牛,而是确实和金雀楼掌柜相熟,这才咽不下这口气,下意识帮金雀楼说话。
“就说那金雀楼,南北菜肴、汤羹饭饼、点心果子,哪样不得会做?比如马上中秋,它不得备上本家自制的月饼?否则真就让人笑话。”
“对了,金雀楼月饼确实做得极好。不知贵府在何处,到时候给二位送上一盒?”
李牧之这话说出来,还是很有把握的。
因金雀楼虽不算一等一的酒楼,可自有其长处,否则也无法在这豪华酒楼遍布的京城立足。
夏天的冰碗子,秋天的月饼——这两样正是金雀楼最拿手、最出名的。
他就是准备用那上好月饼来臊臊虞凝霜。
“那敢情好,提前谢过李郎君。”
虞凝霜笑意愈盛,端的是亲切明朗,恍如喜人花仙。
“夫君,”她语气真挚与严铄道,“我们与李郎君不期而会,他如此竭诚相待,我们也不能没有表示呀!恰巧为妻我也会做月饼。不如我做一份月饼,到时回赠李郎君,如何?”
未等严铄回答,虞凝霜转头又叫谢辉。
她现在其实很不爽。
就像是好好在街上走着,忽然被一只狗冲出来咬了一口。本来秉承爱护动物之义不欲与狗计较,结果狗偏要追着她咬。
虞凝霜打文明礼貌仗,发清醒理智疯,准备平等地创死在场三个男人。
她既然是在这谢府不爽的,责任连带,他谢辉也别想好过。
宴席他不想去也得去了。
虞凝霜便道:“我月饼做好便给谢统领送来,您拿去赴李郎君的宴,岂不是正好?一点点心意,二位千万别嫌弃。”
李牧之乐了,心想呦这是要打擂啊?再一想,不对。虞凝霜既然还要把月饼送到金雀楼,便是更加严重的上门踢馆了。
她自取其辱,他乐见其成。
那文四也是个好事儿的,他这就帮文四应下。岂不是可以给开怀宴饮增添一份好笑的佐料?
李牧之便答:“岂敢嫌弃?到时候我可得把那文四也叫上,让他见识见识娘子手艺。”
严铄在一旁静听二人夹枪带棒的交锋,居然有一种怀念之感。他看着虞凝霜的侧脸,看她那柔软的红唇,吐出一句句锋利的话语。
——正如初见。
唯有谢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虞凝霜当枪使,满脑子都是“哇虞掌柜还会做月饼啊”,这就没来得及参与对话。
而因他去赴宴正合李牧之的意,便迷迷糊糊被后者哄着答应了。
李牧之遣自家仆从去冰库里搬走三盆一等冰,再带上谢辉赴宴的承诺,摇头摆尾地走了,心想这趟真是没白来。
虞凝霜也告辞,和严铄一同离了谢府。
虞凝霜要回冷饮铺收尾,严铄则要与下属们汇合继续巡逻,行至一街口,二人本该分道。
严铄却又随着虞凝霜走,还主动与她搭话。
“你……”他沉吟着似在组织语言,“你和金雀楼,倒是有缘。”
不可思议,他居然不是嘲讽,而是在打趣。因为虞凝霜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严铄笑。
那笑容极轻极浅,像是如丝的新柳,初次被春风拂出一点点弧度,转瞬即逝。
虞凝霜也笑了,心说确实如此,严铄居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装模作样行了一礼,她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严大人明鉴,您可看到了,两次都是他人蓄意挑衅,民女可是清清白白。”
这本就是虞凝霜最擅长的。她的声音软得像是任何一个自恃美貌撒娇之人,将姿态放低,可怜楚楚邀人怜惜。
严铄完全没想到她是这样反应。明明是他先起头打趣,此时却完全招架不住。
他轻咳两声,企图咳散正涌上脸颊的热意,或是如此便可自欺欺人这热意是咳嗽所致。
严铄赶紧转换了话题。
“谢府的冰窖我早有耳闻,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之前未曾细思,如今见了冰窖才想起,运冰需速战速决、需器具完备,实非易事。如你所说,交给强壮的铺兵们做方好。”
严铄缓缓说着,心绪一点点平复如常,不动声色地边说边观察着虞凝霜。
“你之前独自打理,想来很是辛苦。”
这话要怎么回?
她辛苦?辛苦个鬼!
即时在识海里和系统说一句话的事儿,嘴皮子都不用动一下!
虞凝霜心中警铃大作。
虽知严铄只是随感而发,可她完全不想讨论这个敏感又危险的话题。
平时糊弄谷晓星的那些话,虞凝霜可不敢随意在严铄面前说。
可偏偏此时谷晓星也在身旁,她又不能临时改口。
“还好,不算辛苦。”她含糊其词,“主要是之前那家冰窖照顾我。”
紧急转移话题的人变成了虞凝霜。
而且一反常态,转得极其生硬,转到了那李牧之的身上,仿佛他真的有什么值得虞凝霜在意似的。
“没想到你并不阻拦我和他较劲。”
说出要送月饼时,虞凝霜不确定严铄会同意,这才未等他回答就先斩后奏。
现在看来,他既然能拿这事打趣,实则是不反对的。
“我还以为你一直反对我开店,反对我出风头呢。”
“我并非反对你开店。”
严铄立时停住脚步,正视着虞凝霜回答,语气中缠绕一丝急切。
他似短叹一口气,才继续开口。
“只是饮食行当,利市三倍不止,日进千金有余,向来暴利。谁也不愿自己的渔利被触碰。加之酒楼、脚店集结成团行,频繁往来,互为照应,其中人情世故更是深不可测。”
所谓“团行”,乃各行各业自发的组织(1)。
本朝工商发达,团行自然繁多,上至开遍全国的银号,下至同一条街上的卖菜小贩,都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团行。
团行内部,各家抱团取暖互利,制衡价格,分享情报。
若是遇上和官府交涉、恶意竞争等大事,还有被称作“行老”或是“行头”的首领代表众人出面。
可以说,是各方面都非常完备的行业协会体系。
只可惜,这些团行再好都和虞凝霜无关。
她的处境非常尴尬。
这独一份儿的冷饮铺,过于稀奇,前路未卜,已经开张月余,竟然没有任何一个饮子行或是食饭行来找她入行。
所以虞凝霜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也难怪严铄会说:“你独身一人贸然入市,本就不妥。若是寂寂无名也就罢了,可偏偏你店小,却名大,风头盖过同辈,自然只能曝于人前。你可想过,往后日日都如今日——萍水相逢之人也能随意攻讦、肆意嘲弄?”
“想过。”
虞凝霜平静地回答。
“早就想好了。”
她眼波微转,无言地看向熙攘的街市。那仍然带着轻快笑意的眼中,凝聚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见她这样,严铄千般万般劝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既然想好了……”
严铄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然,又带着难以言说的释然,“那就去做好罢。”
而另外一件虞凝霜想了很久,终于到了最后收网阶段的事情也提上了议程。
*——*——*
“多谢黄郎中,那这医案册子我就拿走了。”
黄郎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虞凝霜说她要拿医案册子去研究婆母病症,这孝心之举他又确实无法阻拦。
黄郎中觉得这是虞凝霜不信任他,哼哧半晌,只能在别处找补。
“娘子如此心系大娘子病情,实是孝顺。但娘子自己也要保重。不知娘子最近身体如何,可随时来找老夫把脉调理。毕竟成婚将近两月,娘子一直没有身孕。”
打量的目光落在虞凝霜身上,如同新婚当日,众人一边欢呼“早生贵子”一边往她身上抛的红枣等物。
莲子微小,桂圆轻盈,可当它们被一种狂热的情绪氛围裹挟着打在层层锦绣的婚服上,居然仍比虞凝霜想象中要疼。
也让她恍惚间意识到,这具温暖的、健康的、能够孕育生命的身体,就是一个靶子。
就该挨这些东西打。
所以严铄说得并不全对。
她何需开了铺子,有了盛名之后,才被人“随意攻讦、肆意嘲弄”?
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从她降生为女子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所以,黄郎中这样一个年老的异性郎中,也能面不改色地就妊娠一事对她指指点点。他毫不避讳,言谈中没有半分的尴尬,仿佛理所应当。
即使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即使她才成婚未到两个月。
“若是娘子能尽快诞下一儿半女,这对大娘子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
“你管得着吗?”
黄郎中霎时噎住,瞪大眯缝的眼睛,惊骇地看着虞凝霜。
“娘子说什——”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幻听了,不死心地想要确认。
而虞凝霜大发慈悲地回应了他,“我说,你管得着吗?”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烛花忽爆,而后燃得更旺。
如同看一个索命的恶鬼,黄郎中看着端庄地坐在她对面的虞凝霜。
从他的角度看去,荧荧烛火似在灼烧她的脸,将上面温柔贤惠的假面彻底烧掉了。一如今日之内,两次不愉快的经历已经彻底耗尽了虞凝霜的耐心。
驱逐黄郎中之事,她筹划日久,今日借来医案册子就是最后一步,她也不需要对他再客气了。
她施施然起身,丢下仍魂不附体的黄郎中,往房门而去。
临了,她回头看了这客房一眼。
严府屋宇不算多,客房只有两间,其中更好的这间给了黄郎中。
自他住进来后就好好打点了一番,如今器物精雅,陈设有序,甚至不比楚雁君屋里差。
虞凝霜叹,真是便宜他逍遥这么久。
出了门,借着门口灯笼,虞凝霜随手翻了翻那医案。
前两个月记得还算认真,可再往后,就像是暑期最后两天狂补出的作业一般,有一种重复而潦草的美感。
以她浅薄的医学知识,也知记录得并不认真。
虞凝霜嗤笑一声,收好医案,带谷晓星回东厢去,路上还在嘱咐,“你今日早些睡,咱们明日还有大戏要唱。”
翌日,巳时刚过,凌玉章如约来到了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