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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橘团、婚期三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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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了,虞凝霜想。

近日事端,丝丝相合,织出一条不甘的白缳;家中意外,环环相扣,铸成一副恨恼的银链。

虞凝霜再看严铄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只恨不得将他用那白缳银链勒死。

但是,不是此时。

她且将猜疑抛去,只将不甘和恨恼小心翼翼、又温情无限地收回五脏间。

虞凝霜珍视并且感谢它们,有这些沉重孽障始终坠着,她这飘摇之身才能站得更稳一些。

虞凝霜缓缓起身,仍是探监时的粗陋短打衣衫。

但她毫不羞怯,只将笑脸和身体一同舒展开。粉面含露,香体消雪,唇点彤彤朱英,睫颤纤纤丝蕊,她正如同一朵将开的桃花伴着春风的送助,已准备好迷了那游人的眼。

要将他掳到桃源深处去,从此永失归路。

“卖了。”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严铄。

*——*——*

再一次到这小茶舍,虞凝霜已不用陈小豆引请,便径自往严铄对面坐了。

“除了之前所述三年三百贯,我再将每月俸禄折算一半赠予小娘子。这个价格,虞小娘子可还满意?”

伴着严铄暗含嘲讽的声音,系统播报他的冷漠值又涨回到8点。

然而虞凝霜早不在意严铄的态度了。

他产出了冷漠值,她便收着。一如他给了银钱,她当然也要着。

无论演出来是个什么痴怨模样,她实际上却不喜不悲。

只将严铄当个挡箭牌和提款机,虞凝霜心便得自在宁静,许多事情也简单许多。

便如现在,她听严铄还挺上道,居然很有前瞻性地想到,将婚姻续存期间的收入与她五五分……那她也就不去觊觎他的婚前财产作为精神赔偿了,一心一意和他做生意。

“大人说得是。”

虞凝霜便眉开眼笑,深以为然。

“夫妻二人本是一心同体,财物自然也要对半而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一如不饰铅华的脸颊,虞凝霜也懒得妆点美化自己的这份市侩,只笑眯眯问:“那请问大人官俸几何啊?”

“每月正俸二十贯,添支三十二贯,另加禄粟三石。”

挣这么多啊!

虞凝霜面上不显,心里却嫉妒地咂舌。

早知本朝厚待官员,可那对于她一直只是个遥远的概念,今日亲闻,方知竟厚待至此。

也难怪人人都挤破了头想当官。

严铄这还只是七品闲官,身上也未加别的差遣。可他每月,单正俸和添支两项加起就有五十多贯之巨。

想他们虞家一家五口,每月不到三贯钱就能活。

严铄一月奉银就足够虞家活两年。

且常人家开销里最重的米粮,人家是直接白得。再加上赋税和徭役上的各种减免……

虞凝霜更不喜欢严铄了。

也就更不客气了。

“大人莫要诓我。我听说除了明面的俸禄,不是还有公使钱、厨食钱、茶汤钱、冰赐、衣赐等一应吃嚼?”

虞凝霜嗓音好,自是声如珠玉,只是这“珠”,此时是噼里啪啦的算盘珠。

“大人且都列出来,一同折算折算。”

严铄愣住,完全无法回话。

他并不是刻意克扣,而是实在忘了这一茬。加之那些添项太过丰富杂乱,忽然被问起,他只能想起几项。

说到底,怕是觉得那诸多尘务,不该沾染他清洌洌的胸怀。

他这幅模样,看在一个铜钱掰成两个花的虞凝霜眼里,更觉得不爽。

好在有陈小豆在场。

作为严铄贴身的厮儿,这些事务向来是他处理,自是心中有数。他忙去寻了笔墨搁在严铄面前。

“小的说,阿郎您且写下。”

因曾流离市井的天然直觉,莫名地,陈小豆知道虞凝霜在这一点上肯定锱铢必较。

他便生怕严铄娶不到娘子,一五一十将那些添项全报出来。

“春季衣赐,细棉布十匹,罗两匹。夏季衣赐,葛麻十匹……”

陈小豆倒豆子似的,只将什么衣赐、薪炭,乃至马匹刍粟,以及年节的恩赏钱都一股脑儿倒出来(2)。

洋洋洒洒,严铄写了两大张。

而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三人就在这小小茶室阁子中,认认真真将其中物品折算做银钱。

期间,因为严铄不知市场物价,基本没有发言权,最后是虞凝霜和陈小豆杀价似的你来我往,算出严铄每月大概能得七十四贯。

折到虞凝霜这儿,就是每月三十七贯。

巨款当前,虞凝霜眼仁都带着笑,但愈发谨慎。

“事先说好,这三十七贯便如我的月钱,每月一结。”

因着这话,严铄大抵是觉得她贪婪,眼睫一扇,冷漠值又涨了两点,可虞凝霜笑意不改。

严铄答“好”,冷眼看着虞凝霜将那两张纸如天书圣旨般细致翻折,便说起与她的约法三章。

“其一,小娘子成婚之后需收敛心神,规范行操。孝奉婆母,友待小叔,勤掌家事,善治下仆。”

这一条开头说得有些阴阳怪气的,但虞凝霜拿人钱财,与人解忧。她对自己定位准确,便答应得爽朗。

“这是自然。”

“其二,婚期一满,便生两宽。从此犹如冰炭,互不纠缠。”

“正合我意。”

“其三,诚如之前所说,只求夫妻之名,不谈夫妻之实。”

这一条严铄刚说了一半,便见虞凝霜以雪白宣纸掩唇,细细笑喘出声。

红滟的唇颤颤蹭在他刚写下的字上,幽微吐息似要将那些排布严密的铁划银钩通通吹散了。因纸未干透,又在那抹柔软上依稀印了暮霭般的墨色来。

严铄手指不自觉抽动一下。

而虞凝霜越笑越开怀似的,最后只能揉碾着嘴唇止住笑意,顺便拭去那薄薄墨香。

“大人且放宽心,你虽容姿俱佳,性格却实非我所喜。”

她眨眨眼,面上含羞,言语却轻佻,心中更是嗤道:这严铄回回强调此点,实在过于自信了。

反倒触动她深藏的、跃动的作祟欲,想要真的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撕开。

但这和自己的笑闹只一闪而逝,虞凝霜还是保证道:“我呀,断不会化身豺狼,占大人便宜的。”

虞凝霜说完,见严铄居然耳染薄红,神色略显局促。然而奇异的是,他的冷漠值居然回升了!

虞凝霜刚压下的笑意立时翻涌,想他是为能守住自己的贞操松了口气,真是更好笑了。

系统现在也觉得严铄实在是拧巴得紧,已懂得分享虞凝霜的笑点。

虞凝霜在识海里和它哈哈哈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正色说正事。

“大人说完了,该我了。我也与大人约法三章。”

“其一,三日之内,洗脱我父罪名,放他平安归来。”

“其二,家中父母伤病,弟妹弱幼,难以割舍。我需隔三差五回娘家看看。同处一城,几个时辰即可来回,并不耽误我‘孝奉婆母,友待小叔’。大人本也是孝友之士,而非那迂腐之辈,故请悯此情。”

如虞凝霜所想,这两条严铄都直接答应,唯独第三条她却不确定,然箭在弦上,她只能一鼓作气提出。

“其三,大人慷慨,许我诸多钱财,然三年进项可保一时,难保一世,我需另做打算。”

“家中新开了蒲履铺子,而我趁着夏月未尽,打算再开一家饮子铺,必然要亲自操持。”

“若是大人觉得已婚妇人不该抛头露面行商,那我们怕就谈不下去了。”

未曾想,严铄的情绪一如往常地平静。

“士农工商皆百姓之本业,我每日巡街,见惯当垆老媪,茶舍妇人,未觉不妥。人都道汴京繁华,妇人行商之风盛行,然在我看来,远不及我故土闽南。(3)”

不知是虞凝霜哪一句话化成了钥匙,竟是难得打开了严铄的话匣子。

“闽地风俗,女不专拘桑柘,内外悉如男子。家中高祖母,少时也曾是青裙贩妇,提瓶卖茶,以资高祖父读书科考。”

听到此处,虞凝霜其实很想怼一句“若真是‘悉如男子’,那尊高祖母她自己,有没有读书科考呢?”

但她也知,这般世情中,严铄能理解女子行商至此已属不易,倒第一次对他有了欣赏之意。

可那严铄说着说着,方觉自己似将无关紧要之事说得多了,忙将话头回挑,仍是明晃晃朝虞凝霜刺来。

“是以,小娘子开几间铺子均与我无关,自便即是。只是不可仗势与民争利,不可投机盘剥暴利。如此,我必不干涉。否则,我必不留情。”

虞凝霜托着粉腮,白眼一飞。

刚想夸赞严铄的话,就这么被他此番冷漠的警告扎在枪尖,挑于马下,再一杆子甩到了天外。

“知道了。”她没好气地回,又说也应将两人约法三章写下,留个凭证。

她是不觉得这凭证能有什么法律效力,更不会给谁看。只是觉得以严铄性格,白纸黑字成文之后,他便会遵守。

严铄依言写了,一式两份。

虞凝霜照例好生收折起来,心中大定,兴冲冲道:“大人这便回去准备三书六礼罢!总之也不是正经夫妻,我不要你贵聘礼,你莫嫌我穷嫁妆,快些走走过场即可,便是明日行礼也行得。至于我家中,且不必担忧,我自会打理。”

事事说定,两人各自归家,都将婚事禀明母亲。

虞凝霜这边,饶是她铺垫到位,又如实讲了“婚期三年”“无夫妻之实”“三百贯钱”种种,许宝花仍是觉得天塌地陷,直说着“你阿爹若是知晓,必情愿一头撞死在狱里”,几乎哭昏过去。

至于严铄那边则完全相反。

楚雁君听闻儿子有想求娶的小娘子,且对方已有应许之意,当即双眼迸彩,连声问“可是真的?”

严铄寡言,又不想直接诓骗母亲,可那陈小豆极会找补。

他得了严铄授意,把虞凝霜和严铄两次相遇的情景真假相掺、虚实相合编了编,倒成了个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精彩故事。

而且这故事,无论是逻辑、人设还是时间线都非常合理,简直不像编的。

虞凝霜的光辉事迹楚雁君之前也听过,可此时,被陈小豆从特定角度以春秋笔法一改,她自己再把严虞两家往事滤镜一加……

楚雁君当即觉得这是天作之合,命定之缘。

她精神大振,行将就木的躯壳也被仿佛渡了一口琼浆仙液,竟当即有余裕气力考量起婚事操办来。

“巧姐,你且去账上先支三百贯,购置些精致香烛灯火、彩帐毡席来。

“再往上好铺子里寻针线人来裁婚服。唉,也不知京中现在时兴什么花样儿?”

“对了对了,既然那小娘子家中清俭,嫁妆便由我们备着也未尝不可……”

后来,虞凝霜真做了严家新妇的时候,楚雁君曾与她讲起本日情景。

讲她如何得了神力一般,翌日便能撑着下了榻;

讲她如何欣喜地去祠堂焚香拜祷,敬告先祖;

又讲虞凝霜多是一员福将落到此宅,当真带的严家节节高起,幼子渐渐开朗,连她的病体也日日好转。

彼时,虞凝霜看着她满注笑意的慈目,虽真诚敬爱这位和蔼的婆母。可她心中也始终刻着——阿娘知晓婚事时哭着摔回病榻时,那双悬望着不公命运的泪目。

一落一起,一哭一笑。

虞凝霜那“嫁女娶女,一应不同”的说法,早在这源起之时就已应验得淋漓尽致,也预示着这场没有真心的婚事并不得长久。

可,虞凝霜本就不要真心,也不求长久。

这场婚事,在此时的她看来,只是公平的交易,只是暂时的必须。

其实,虞凝霜本来不想横生枝节,让家人知道自己和严铄是假成亲。

但是她料定他们必然各个愤慨悲伤,实怕他们郁结于心,气出个好歹来,便将事情挑挑拣拣说了。

因虞含雪藏不住秘密,便没告诉她。于是只有她天真地在为“阿姐成亲”高兴,许宝花和虞川则忧心忡忡。

就连两日之后,虞全胜从狱中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都未能撬动虞家笼着的愁云。

他的存在,反倒是更提醒了众人,虞凝霜为了救父将自己的姻缘投到了火坑里。

虞全胜又如何能答应?

他拽着女儿道:“果然是齐押司那厮害我!大人们都查明了!虽然是严大人帮着查的,可他以此逼嫁也太不地道!阿爹既归家,咱们不如反悔,你何苦去嫁?”

事实似乎是齐押司记恨虞家,偷改了账册,陷害虞全胜。

于是齐押司喜提刺面、上枷、流放的惩罚三件套,已然在往沙门岛的路上了。

可虞凝霜知道,若是有人想,阿爹随时便得步齐押司后尘。

她暗自嘟囔着“不是齐押司害你”,心意不改,将和严铄成婚的利害铺陈开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连“那严巡检相貌堂堂,女儿心里也欢喜”这样的谎话都说出来了。

最后虞凝霜终于说服父母,降服弟妹,又仗着自己在家本就说话算数,硬将这婚事推行了下去。

几日之内,两家就互换了草帖子,又起了细帖子。梳着黄包髻的媒婆在两家之间飞跑,促成了小定和大定等礼,又正式下了彩礼,将婚期定在了六月十九。

为求速度,已有不少礼节从简。

可遥想当年虞全胜和许宝花成婚,只是媒人来说合两回,就一擡小红轿进了门。如今这些婚务,对他们而言仍是太繁杂了些。

于是整个过程,虞家都很被动。

好在严家确有诚意,将样样安排妥帖,且凡是女方需要给男方的回礼,严家也都尽数准备了,先偷送来虞家小院。

若是单问虞凝霜,她是觉得这婚成得非常轻松,只等着做新娘子便好。

虞凝霜倒是悠闲,左邻右舍却是炸了锅。

他们只见虞家人抓了又放了,现在更是飞速成婚了,简直怪异非常。

待稍一打听夫家是谁……马上明白这就是被压着冲喜去的!

上有病母,下有小叔,听说那郎君更是前途晦暗,性子也不体贴。这般不上不下的人家,门宅并不高轩,姿态却常常高入云间。只怕磋磨新媳妇的规矩一大堆,这日子如何过得舒畅?

大娘婶子们集体心碎,既为自家子侄,更为她们看着长大的霜娘。

于是等到大礼这一日,青槐巷里围观的人群都是一脸惨淡,这个抚掌叹“可惜”,那个摇头呼“可怜”,就连虞家人面上也没有喜色,惹得邻里们更加唏嘘。

要不是严家来人各个喜气盈盈,披红着彩,还真看不出是场婚仪来。

虞凝霜执团扇遮面,坐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浩浩汤汤,按着计划,只往汴京城里最热闹的坊市一路撞去,将欢快的箫鼓乐声铺满街道,将喜庆的糖钱利是撒遍人群。

虞凝霜透过晃动的轿帘去看,从那罅隙中正见着大道尽头,一柳澄湛的天空和无数双挥动的手。

她能看出来,严家在能力范围内将婚礼办得隆重。

可在外尚能风光,得热心肠的百姓一片恭贺叫好,待真绕了小半个汴京城抵达严宅门口,却透出几分泠然寂寥来。

许是因严家在汴京根基不深,无甚血亲,又被断了仕途,少有师友,所以喜宴宾客只堪堪三四十人,聚在堂前院中。

红轿停定,虞凝霜怀里被喜娘塞了同心结喜巾,另一端在严铄手中。

两人牵喜巾缓行,一同步入正堂。

虞凝霜听得周围窃窃人语响,却懒得去管其内容。

不管这桩婚事被传成什么样,也顶多在邻里间做个小谈资。

且不出一月,就会在唇齿间被嚼没了,远不如谈论今日夕食吃什么有滋味。

这汴京城的所有新闻,向来是被拴在风上的。

来得快,散得更快。

而虞凝霜和严铄,一个是面容模糊的民女,一个是无足轻重的小官。

人口百万的大都会,总有更传奇的人物、更精彩的故事、更劲爆的秘密层出不穷,便如同这万古奔腾的悠悠汴河水,并不舍得为他们停留一秒。

外界纷闹,自让它闹。

虞凝霜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得到自己该得的。

毕竟从今天起,她真要开始和严铄同处一屋檐下,扮做夫妻了。

婚房就是严铄的卧房,虞凝霜坐在其中,思绪漫游,前院的宴饮之韵隐约随风而来。

丝竹响亮,人声却弱,大概并不算多么尽兴酣畅。

想来也是,严铄不擅待客,楚雁君则实在难堪嘈乱惊扰。

她能被两个嬷嬷扶着在祠堂露了一面,见证新人拜完天地,已是全然靠着喜气儿硬撑着。

实话实说,虞凝霜是很想见见这位楚大娘子的。因对方不止是婆母,还是她忠实的顾客。

只可惜,虞凝霜当时在绢扇后看不分明,且此间风俗,新妇成婚当日主要是敬拜天地和祖先。

第二日的“新妇拜堂”,才是正式见公婆亲族的场合(4)。

而虞凝霜深知,严铄那一句“为母亲顺心而娶亲”正是她在这府中安身立命的重点。

她接下来言行的重中之重便是讨得婆母欢心,与之相较,严铄本人其实并不重要。

正想着,虞凝霜便听门外脚步窸窸,人语隐隐。

原来,是她那并不重要的便宜夫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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