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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橘团、婚期三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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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橘团、婚期三年

严铄语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虞凝霜停转的大脑都没能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等她理解了,又想着,自己是否已然堕入了梦乡?

瞧啊, 被一个仙童引至什么幻境洞府,又见得哪个仙女真人,这不是常见的套路?

换言之,在“神魔奇遇”和“严铄求婚”这两者中,虞凝霜都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然而,金炉里氤氲的烟气暗香阵阵,直送到她鼻中, 严铄手边的小炉滚着水, 咕嘟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又表明, 她正在现实之中。

虞凝霜实在混乱, 提线木傀儡一般直愣愣顺着陈小豆请引,坐到严铄对面。

离得更近了, 然而严铄面容与她隔着沧渺的水雾, 仿佛要和那水雾一同弥散、扭曲,进而消融, 几乎难辨真虚。

“我知这要求实属唐突, 然令尊之事刻不容缓, 否则恐有发配之危。虞小娘子与我成婚,我自当上下奔走,解令尊此灾。”

虞凝霜没答话, 只忽然笑了一下。

挑起的每根眉毛都已尽数化作凛凛尖针, 朝严铄飞刺去。

他口口声声只言“令尊”, 若是旁人听去,必然还以为两家有什么深厚交情, 居然这般“舍身”相救。

可虞凝霜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退一万步讲,就算事实如此,严铄怎么会不顾父母之命,私下与她商谈婚事?

她心知肚明,他必然是为了己方之利。

才不是为了要帮虞家,是他自己,有必须要成婚的理由。

虞凝霜不知严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是只锯嘴儿葫芦,只捡那要救人的场面话说两句,剩下的只字不提。

然而无论如何,他既始终将阿爹的事和婚事并提,便是趁火打劫的逼迫之意。

又与那醉酒的齐三郎有何异?

虞凝霜本来就对严铄其人无感,此时更是心生不喜。

她怒火焚烧,将还有些晕乎的思维泥潭也烧得蒸腾滚烫,犹如岩浆。

她便飞快将自己从中拔出来,压着性子只问一句“大人为何要成婚?”

严铄低头倒了茶,将青瓷小杯朝虞凝霜推来,语气淡得像是那几缕袅袅烟。

“家母病重,为不孝子日夜忧愁。”

除了最开始那一眼,严铄始终垂眸并未看她,虞凝霜却凝目打量他,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避让。

她不再是这位巡检使大人面前的“民女”了。

既然他将她带到这谈判桌前,她便必须为自己发声。

她擡手,动作轻巧,将那青瓷小杯朝着严铄一拨弄。

小杯无辜摔倒,打着旋儿倾出澄亮茶汤,小半滴落严铄锦缎的衣袍,大半一滴、一滴打在案下蒲席上,像是远方传来的隐秘战鼓声响。

严铄巍然不动,只是微皱起的眉如天际缈的寒峰,又随着飞转的流云终于看向了虞凝霜。

虞凝霜却反倒招呼起陈小豆来,全不顾对方正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贴在墙皮上,一句话将他揭了下来。

“这个不好喝。还请将我做的饮子拿来。”

于是刚收了钱卖出的饮子,又回到了虞凝霜手里。

端午时节早已过去,五色水团自然也下了市,虞凝霜今日做的是金橘团。

她自己糖渍的蜜煎金桔,亲手挑出个个饱满亮堂堂,如同小金灯笼似的,又切碎做成糯米小团子。

它们吃起来是棉花一样软甜的温柔乡,实则是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咬碎蜜煎,再被霎时爆出的柑橘类浓香击倒的小子弹。

也难怪诗人不惜写诗“雪不能甜橘小酸,若为有此蜜冰团”拉踩,将这一味金橘团夸得天上有地上无(1)。

虞凝霜还特意在这冰糖水里加了薄荷,看着金橘碧绿相映,闻着则有净气清风入脾肝。

严铄一碗,她一碗。

虞凝霜自顾自喝了一口,心火被薄荷这位清凉君子浇了一浇,倒是冷静了下来,重新思考。

看来严铄娶她,是为母冲喜。

早在与楚大娘子有接触之前,虞凝霜就从别的路径知道她患病。为人子者,也不可能无端诅咒母亲,是以严铄此时并非骗她。

而因之前的斗智斗勇,她知悉严铄并非贪恋美色之人,如今给出的这个理由倒也合理。

只是这样想来,便有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虞凝霜口随意动,直接问了出来。

“那又为何是我?”

不算这次,她与严铄只见过两面。

且只凭那两面,他就该知她根本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

不仅如此,虞凝霜还觉得,顺从乖巧与她无缘,柔婉贤淑和她无关……这样的自己,应该正是清冷自持的严铄喜欢类型的反面。

她与这位严大人,是真真正正毫不投缘,相看两厌。

所以她攒着怒气,又不住好奇,想知道在自己的容貌和家世对他并无吸引力的情况下,对方为何要寻她来冲喜。

因此虞凝霜说这话时,语气挑衅。似是想听听严铄迫不得已东拉西扯几句好听的话,或是夸她貌美,或是给她编出几个优点来。

然而,严铄似是有备而来,只絮絮将严虞两家给他们定的那半吊子婚约说了。

这实是虞凝霜第一次正式听说此事,可个中细节,又与她之前在父母房外偷听到的内容符合。

加之严铄言之凿凿,“虞小娘子若是不信,尽可归家询问令堂。”

虞凝霜心下便信了七八分。

严铄又道:“我为母亲顺心而娶亲,自然要娶她合意的。虞小娘子与我的因缘,母亲自是知晓,也容易应准。且我看虞小娘子孝顺父母,友爱弟妹,宜室宜家,故来求娶。”

真得了严铄这夸赞,虞凝霜怒火倒是更胜。

“严大人看人真准。”她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是何时‘看’的?”

怎么就知道她有弟有妹了?怎么就知道她家中情形了?

她现在是完全看清了严铄举动。

他急于找人成婚为母亲冲喜,可又知自己被禁了子孙科举,已绝非世人眼中乘龙快婿,娶不得官家小娘子,连稍殷实些的寻常人家也不会将他来青睐。

那再到哪里去筛品貌还不错的小娘子呢?

严铄便只能将和虞家那残破的婚约做由头说事。

不仅给自己所为正了名,也好让楚大娘子以为这婚成的真心诚意、天定良缘,好实实在在欢喜起来。

所以他甚至不顾礼法,找来虞凝霜亲自提亲。

为的就是趁她父亲在狱、母亲卧床的危机之时,以权相逼,唬得伶仃的她做成此事。

阴险!

狡诈!

蔫儿坏到了家!

也不知那温柔可亲的楚大娘子,怎么生出这样的儿子!

虞凝霜在心里将人骂了八百回,面上也不再收敛。

她拂袖起身。

只可惜因身着百姓穿来方便活动的窄袖衫子,连这般愤而抒情的恣意动作也没个潇洒结果,实在不如那些博带广袖的贵人做得漂亮有气势。

好在一袭半旧褶裙找回场子,裙摆将光束和烟雾尽数搅乱,又帮着虞凝霜将这缕缕微弱的反抗之风扇到严铄脸上。

“您效仿老莱子娱母,我盼能如缇萦救父,本也算是江海同归。”

“然而,娶女嫁女,一应不同。一个满屋团团红,一个满屋落落空。”

“娶得新妇,令堂大人自是欢欣;可若家父家母知我将自己囫囵个儿卖了,只会在空屋里终身哀愁。”

虞凝霜站着,而严铄仍跽于案后,于是第一次仰头看她。

从这角度看去,她两鬓的绒发逆着光清晰可见,称得那因愤怒而染红的脸颊,像是盈碧夏树上一颗鲜桃。看起来粉盈丰嫩,完全可捉来吃了,但实际上在倔强地半熟不熟着,酸涩得很。

严铄便如同被桃儿那柔软却引人刺痒的毛扎了嘴,一时语塞。

虞凝霜冷冷瞥他一眼,最后道:“我说是救父,却又剜父之心,待做何解?”

说罢,她扭头就走,刚走两步,复猛回身,将自己那碗金橘团端起来,三两勺呼噜呼噜吃尽了。

又在陈小豆震惊的眼神中,将严铄还没来得及吃的那碗一把薅过来,疾风吹雪一般迅速送入肚腹。

吃完,虞凝霜丢下一句“小摊做不起贵府的生意,以后莫再来了”,便闷头朝门口走去。

识海里,久未上线的系统鸟悄俏播报。

【咳咳,那什么,打扰一下啊宿主。】

【恭喜您收集到6点冷漠值。】

【上次和严大人分开时他的冷漠值固定在8点,这回被您一骂又回升了。】

系统似是想拙劣地活跃活跃气氛。

【还真和您说的那样,挺有趣的。】

“我管他去死!”

虞凝霜白眼翻到天上,因正在气头,连系统也一起骂,“你也闭嘴!”

系统赶紧乖乖听从,沉入识海,泡也不敢冒一个。

严铄却叫住了虞凝霜。

“不需终身哀愁。”他说,待虞凝霜回首看他,便重复道:“令尊令堂不需终身哀愁。你我婚期只三年,之后便和离。”

虞凝霜顿住脚步,听他继续。

“只求夫妻之名,不需夫妻之实。”

“三年之内,若是家母……小娘子守孝之后,自可带着放妻书和钱财离去。若是三年之后家母健在,亦是如此。”

“总而言之,你我约法三章,婚期三年。”

虞凝霜暗中发笑,腹诽道:奇哉怪哉,怎么有人能将“脊杖二十”和“婚期三年”以同样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来。

但她的关注点另在他处。

菱唇微启,她直问:“什么钱财?”

严铄一愣,万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便道:“三年,三百贯。”

将一双灿灿月亮眼轻睐,虞凝霜心想这话说的,倒是渐渐像话了。

但她仍不甚满意。

看楚大娘子那出手阔绰,再看严铄这锦衣华服,她就觉得这价格还有商谈的余地。

“请再好好想想这三百贯,待大人想明白了,便来小摊买碗饮子。”

说完,虞凝霜旋着裙决然走了。

带起的微尘在光中倏忽明灭,散做点点幽芒,直到它们徐徐缓缓落尽了,陈小豆才敢喘出一口气。

“阿、阿郎。”他唤道,“万一虞小娘子不答应怎么办?”

陈小豆着实担心。

大娘子这几日越发虚弱,水米不进,连这最爱喝的饮子也喝不下了。阿郎心如火焚,否则也不会出这冲喜下策。

可这小娘子看着娇美,实则是个硬茬子啊!

他就从没见谁敢这么对待阿郎。

“她会答应的。”

严铄只看一眼虞凝霜离去的方向,便漠然收回了目光。

而虞凝霜离了那小茶舍,且行且思,知道今日与严铄一见,还真是一个转机。

正因如此,她最后才没把话说绝。

系统大惊,问虞凝霜【不是真的要答应吧?】

虞凝霜却看得极开,给系统历数和严铄成婚的好处。

一是几乎能确定将阿爹保出来;

二是不论大小,家中起码有个官员依靠;

三是她最少能拿到三百贯钱。

“还有啊,我与他成婚,朝夕相处,就能收集许多冷漠值。而不管我如何惹恼了他,碍着夫妻身份,他却抓我不得,赶我不得。”

虞凝霜一拍掌,“天啊,这不是完美吗!”

系统对她这忽然的乐观开朗表示无语,只能默默陪她回了家。

大不了就去冲喜喽!

有了这兜底的救命网,虞凝霜稍微展颜。再去田家杂煎时,人也精神几分,而后还得了另一个好消息:田六姐家亲戚拿着虞凝霜给的几两银钱,总算打通关节,明日就可让她去西狱和阿爹相见。

虞凝霜大喜,忙回家说了,惹得家人又哭又笑。

于是翌日一天蒙蒙亮,她按着要求穿一身素色短打,以布巾包住发髻装扮成后厨帮工,在几番接应下,成功混进了那西狱去。

石狱幽冥无光,那股发酵了千百载的血腥朽烂味道,什么帕子袖子都拦不住,蛆虫似的只顾往人七窍里钻。

虞凝霜低头掩面,跟着一个防守人走。

她穿得简朴,可窈窕身姿难藏,一路上听的全是浪荡污言。

防守人轻车熟路,随机挑选两个巴在木栅前的幸运犯人,拿铁鞭剁了几下。犯人们诡异地边惨叫边狂笑,声如炼狱恶鬼。

防守人又小声嘱咐虞凝霜,“看在六姐的面上,才让你进来。说两句话就走,切勿多留。”

虞凝霜忙应是。心中却想着,阿爹做了半辈子步快,这些与他算作“同僚”的人还得看别人面子才帮他,这个破班不上也罢。

不如让阿爹帮忙家中铺子和饮子,一家人相守着过日子。

待见到虞全胜,这份向往安稳的微淼希望却被击碎。

虞全胜胡子拉碴,形貌憔悴,见虞凝霜来不禁大骇,以为她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曲折才来到此处相见。

“霜娘!”

虞全胜想抚摸女儿的手,却被镣铐拽得一沉,“你怎么来了?”

时间紧迫,而此事并不重要,虞凝霜连握着阿爹被磨出血的手腕问“疼不疼”的时间都没有。

她又想哭又想笑,又摇头又点头,最后也只能摇摇头甩干泪意,点点头压下万语,且让虞全胜讲最关键的案情。

去周边县镇收赋,向来是最惹步快们厌烦的活计。不仅路远奔波,还要和那些地头蛇豪绅周旋,一句话一个坑。

可虞全胜经验足,心也细,经手赋税向来没出过问题。

这次拿回的三个镇的钱粮册子,也是当地里正、户长、乡书手层层验看过的。

回京那天,也照常先回府衙回禀。

但因其他步快在荒村小镇憋得久了,等不及要去快活吃酒,于是只有最负责的虞全胜在衙中待到最后,等着交接银钱和文书。

也正是这一点害了他。

待到数日前,月底清查账册,便说那趟赋税有异,府库少收了十二两。

情况已然不妙,又有人跳出来说虞全胜最近新衣新鞋,偶尔带来的饭菜也鱼肉俱全,委实可疑。

三下五除二便让他锒铛入狱。

并不巧妙的局,却是将人往死里做。

虞凝霜听完,只觉得心中恨意滔天。

虞全胜却已是连恨都不敢恨了。

他知自家无权无势,无论是谁让他背锅,单看这风驰雨骤的干脆手段,他就根本无力抗衡这构陷。

“十二两的缺啊,怕是要判个刺配。”

“阿爹知你是有本事的,你照看好阿娘和弟妹,阿爹去到哪儿,便也都能放心了。”

虞全胜流下一轨浑浊的泪,沿着虞凝霜周身辘辘轧过,轧得她肝胆俱裂,疼到恍惚。

亲见之后,她一秒钟也不忍心阿爹在这巨兽中多待,只怕他不知何时,就被这里的腐酸溶解,顷刻间被消化殆尽。

“阿爹,你且保重自身,我一定想办法让你重获自由。”

虞凝霜哽咽着说完,又将家中情形报喜不报忧地说了,便赶上防守人便来催。

父女俩被拉扯着分开,铁锈的镣铐哗哗乱响,每一下都狠狠抡在他们血脉相连的心上。

虞凝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西狱的,几乎是凭着在几个停靠点间奔波的肌肉记忆,浑浑噩噩漂流到田家杂煎。

她并没带饮子来卖,却兀自坐到平时那个“冰饮子”的幡子边。

田六姐见她这样,连问也不忍问,只在后面跟着难受。

天光渐盛,食肆中客人愈多,田家夫妻也顾不得虞凝霜了,任她不发一言地坐着。

不多时,自门口进来一个郎君。

他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束简银玉带,气度凛秀,宛如一颗皎皎孤星被贬谪到这酒酣杂乱的小食肆中。

时值毒辣午间,他行走间却似带着浮动的树荫凉,又因是形容实在出挑的生面孔,屋里热嘈的声音都有一瞬降了下去。

严铄就这样在众人明里暗里的注视下,走到虞凝霜面前。

“买份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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