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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满庭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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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想要给裴照安磕个头,毕竟现如今他家破人亡,又寄人篱下,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谁知好不容易到侯爷的书房外,敲过门后,开门的人不是他记忆中那位凛然正气又高大威武的镇安侯,而是一高一矮,两位明眸皓齿,容貌有些许相似的姑娘。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无声对峙了一阵后,温璟煦率先反应过来,这应当是镇安侯的两个女儿,于是双手作揖,朝她们说道:“在下,靖国公世子温璟煦……咳咳,见过、见过两位小姐。”

那位年岁瞧着与他一般大的姑娘走上前,扶直他的身子,轻声细语,宛若秋水:“世子快请起,你身子未愈,不必如此多礼。”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又吩咐那头的妹妹:“绾绾,给世子沏杯热茶。”

温璟煦眼看着那个小姑娘走近,身穿藕粉色的外袄,脸颊胖嘟嘟的,粉雕玉琢,惹人怜爱,使他很难不想起已故的妹妹,阿淳。

“世子是来寻爹爹的吧?不巧爹爹一个时辰前进宫面圣去了,眼下不在府里,不如你先回去歇息,待父亲回来后我知会他一声?”

温璟煦置若罔闻,一双眼紧盯着那个小姑娘。

阿淳她……还那样小,甚至就和这位姑娘一般大,可她再也没机会穿上喜欢的衣裳了。

仿佛是被盯得有些害怕,她滴溜着小步子,躲到了姐姐身后,怯生生的。

裴瑶笙拍拍她的后脑勺,示意她少安毋躁:“还未告诉世子,我名唤裴瑶笙,这是我小妹,名唤裴筠庭,她有些怕生,还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温璟煦摇摇头,端起茶盏,以此掩盖眼中的痛色与泪光:“无妨,我不过觉得……她很像我妹妹罢了。”

回去以后,他并未多想,只觉得裴瑶笙性子十分温柔,和她相处起来如沐春风,却不曾知晓命运早已将二人悄悄联系在一起。

……

莫约是在嘉瑞二十九年的最后一场雪,昏黄雾色里,湿重的足音从不远处纷至沓来。

温璟煦坐在地上,昨日新换的衣服瞬间沾满污泥。

他一手挡在身前,就如螳臂当车般弱小无力。

头顶传来不屑的讥笑:“哎呀,这不是靖国公世子吗?抱歉,方才我并不知道是你——怎么?世子也想和我们一块玩吗?可你一没钱,二瘦弱,我怕我一个不小心,你就……”

周围几个孩子适时发出哄笑声,温璟煦攥紧拳头,指甲缝里塞满了雪与泥。他不甘心,却也无力反驳。

即便裴照安和林舒虞好吃好喝地对他,未有半分亏待,甚至吃穿用度都与裴长枫几人无二,可温璟煦无心享受,他每日最多只吃得下一碗饭,对比起裴仲寒一顿三碗的好胃口,实是令人担忧。

不到一个多月,他从一个气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小世子,到如今脸上找不到半分多余的肉,背后的艰辛,独独自己最明白。

可即便他受了再多苦,也只能嚼碎牙往肚里吞,因为这里没有他的家人,就如寒风中飘零的幼苗,无处诉说,无枝可依,唯有自己苦苦支撑。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人群外。

耳边响起裴仲寒稚嫩的嗓音,他一手指着二三房的人,一边朝裴筠庭喊道:“绾绾,你看!他们又在欺负温璟煦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兄妹身上。毕竟是府里唯一的嫡支,真要对付起来,还是他们吃亏。

温璟煦微微放下手臂,在人群的缝隙中,瞧见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你们坏坏!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胆就来找我单挑呀!”小小姑娘,个头不大,说起这话来倒气势十足:“他大病初愈,你们竟也忍心下手。二伯三伯是如何教导你们的,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们送到祖父祖母那去,让他们评评理?”

温璟煦闻言,低着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嘴角。

小丫头,精得很。

裴萱见状,也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兄长:“单挑就单挑,我哥哥难道还会怕了你不成?再说了,我们只是无心,世子这样娇弱,我们哪敢欺负他呀?”

“放肆!”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皆怔愣一瞬,随后望向廊下身穿白袄的女子。

就连地上的温璟煦,听见她的声音,也猛然擡起头。

“阿姐!”裴筠庭朝她走了几步,微撅起嘴告状:“他们又在欺负人了!”

眼看她脚下和雪一般莹白的裙摆步步接近,温璟煦不自在地偏开头。

不是很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裴瑶笙在府中协同母亲处理家务,深得长辈们喜爱,见她来,二三房的人倒真有些怵了。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要我教你们吗?”她不过领着两位贴身丫鬟,却颇有几分女将的气势:“往后若再让我见着你们仗势凌人,绝不轻饶!”

二三房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遁走。

“阿姐,方才那番话真是威风凛凛。”裴筠庭朝她竖起大拇指,裴仲寒也紧随其后。

裴瑶笙没回话,目光落在温璟煦身上,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随即朝他伸出手去:“世子,快起来吧,雪里凉。”

见他没动,裴瑶笙也并未催促,反倒蹲下身来,毫不介意脏污,用帕子替他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污渍。

至此,温璟煦一点一点沦陷在这片温柔中,想要独占的念头也与日俱增。

……

滚烫的吐息与吻倾在指端,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雾在从指尖滚到掌心,不肯休。

云深雾重,天光难破,雪的腥寒从轩窗隙里飘渗进来,烛台上的火苗,倒像是夜间留的最后一豆光。

温璟煦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眉眼,指腹轻轻拂过下唇,不经意扫过人的齿,轻笑一声,实在难耐。

裴瑶笙红着脸,接下他抛的诱饵,循到温软处,齿间微苦的茶息经此一换便淡了,生涩地亲吻他。

好不容易分开,唇又于她耳处柔软处轻啄,和着含混的笑声:“姐姐怎羞成这样?嗯?方才不还气势汹汹?”

裴瑶笙手指还攥着他身前的一颗衣扣,闻言嗔他一眼:“不是你先动手动脚的?”

话音刚落,身上复上一只手……

莫约一个时辰后,温璟煦才堪堪放过她。

裴瑶笙额间满是薄汗,这事儿太费体力,偏温璟煦乐此不疲,每隔几日,得了空就要折腾她一下,有时羞得她第二天不肯出房门,被温璟煦哄了好久才作罢。

她缓缓坐起身,忽然见他忽然俯下身,一只腿半跪于床畔,埋首她肩头。

裴瑶笙愣了愣,顺着他的背轻拍一阵:“怎么了?”

温璟煦摇摇头。

他只是无数次庆幸,这不是一场幻梦,他的痴心妄想,终有一日成了真。

她似一朵在寒冬盛开的白兰,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看似不张扬实则幽香清远,高傲地在枝头释放美丽。

而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人,手段肮脏,破败不堪,为努力变强,为给家人报仇,不择手段往上爬。别的孩子仍在玩耍嬉闹,无忧无虑的年纪,他便早早背负起仇恨,做皇帝锋利的爪牙,在俗世泥泞里摸爬滚打。

他不敢设想,如果没有遇见裴瑶笙,如今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在侯府大房兄妹的悉心照料下,温璟煦才渐渐敞开心扉,他嘴上不说,却把裴筠庭当妹妹,把裴长枫和裴仲寒当作兄弟,也把裴瑶笙当作一生信仰。

他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一世平安,幸福美满,即便某日他曝尸荒野,她也要安然无恙。

因为有你在,所以这个世界再怎么残酷,再怎么寒冷,都没关系。

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初识那年,她惊鸿一瞥,朝自己伸出救赎的手,眼神温柔又坚定,或许那才是他此生沦陷的开始。

“无论如何,阿瑶,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裴瑶笙温柔地笑着,替他披上外衣:“你想要多久?”

“永生永世。”

番外五:从此君王不早朝

“燕怀瑾,我已决定嫁给阿泽哥哥,做他的齐王妃了。”裴筠庭站在两步之外,话中满是狠心决绝,“你……就此忘了我吧。从今日起,我们便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闻言,燕怀瑾四肢百骸仿佛坠入冰窖,颈后瞬间涌上一股凉意,使其动弹不得。

这比天塌了还令人难以接受。

良久,他才颤声询问:“再无转圜的余地?”

眼看着面前的裴筠庭含泪摇头,哽咽道:“来不及了,你另寻个好姑娘,与她白头到老吧。”

燕怀瑾不敢相信,这话竟是裴筠庭亲口说给他听的。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他不甘地攥住裴筠庭的手腕:“裴绾绾,我不信,我不信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脸上滑落一串泪珠,如同她此刻的神情般,一触即碎。

“裴绾绾,你说了不算。”他鼻尖一酸,“你分明答应过我,要做我的皇后,做我独一无二的妻子。”

她眼神有刹那的迷茫,随后倏然在他心口插入一把尖锐的刺刀:“别幼稚了燕怀瑾,你当不上皇帝,也做不成我的夫君。”

真不愧是他爱了数十年的人,字字诛心。

迷雾中最后的视线定格于裴筠庭布满泪痕的脸庞,她朱唇轻启:

“燕怀瑾,我从未爱过你。”

……

一梦惊醒,他擡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浊气。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他内心深处仍无比惧怕此事发生。

明明一切早成定局,成王败寇,他本无须担忧。

可昨日他因裴筠庭和燕怀泽聊了小半个时辰而忍不住与她怄气,独自宿在养心殿,却始终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想来噩梦皆因此而起。

“来人。”

江公公应声走入屋内,弯着腰说道:“圣上。”

“裴……皇后人呢?”

“娘娘现下正与靖国公夫人在坤宁宫聊天。”

“嗯。”他垂眸,凝望掌心泛着水光的汗珠许久,“去坤宁宫。”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还未真正踏入,两姐妹的笑声便越过门窗传入耳畔。燕怀瑾沉着脸,在心中暗自记下一笔。

他一个人在养心殿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她倒好,没了自己照样能开开心心地同旁人说笑。

裴瑶笙已拜访坤宁宫多时,自然也察觉到了妹妹的心不在焉。值得欣慰的是,她频频望向门前的视线终于得到回应。

燕怀瑾刚一踏进坤宁宫,身上那股威压便令人不寒而栗,偏却只有裴筠庭无动于衷,甚至撇开头,一眼都不惜得分给他。

裴瑶笙见状,想不品出点什么来都难。

小冤家又拌嘴了。

见众人皆行礼跪拜,唯独裴筠庭这个皇后满脸不待见他,燕怀瑾倒未曾发作,掀袍在她身侧落座。

“方才在聊些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裴筠庭懒得搭理他,索性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裴瑶笙接过话茬:“臣妇与绾绾偶然聊起从前的事,觉得有趣罢了。”说完她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道别,“时候不早,璟煦应当在等我了,臣妇改日再来拜访。”

“阿姐保重。”

侍从们在燕怀瑾的眼神示意下顺势退出,门扉轻阖,殿内仅剩帝后二人。

他偏过头,牵起裴筠庭的手贴在脸侧:“裴绾绾,还生气呢?”

“臣妾不敢。”

她私下唯有在生气或余怒未消时,才会自称“臣妾”。

燕怀瑾与其十指相扣,垂着头,话里带了微不可察的几分委屈和控诉:“我昨夜没睡好,今日批奏折时做了噩梦,梦里你把我丢下,不要我了。”

突如其来的话使她怔忡,闷在心中那股气也莫名消去大半。脑中百转千回,将燕怀瑾的表情仔细端详片刻,发觉他并未说谎后,轻轻回握他的手:“我不过与齐王浅谈几句近况,你便如此紧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他未置一词。

裴筠庭静静地凝望着他,随后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使其得以埋首颈窝,轻抚他的后背,用哄孩子的语气问道:“梦见我说什么了?”

燕怀瑾摇头蹭了蹭,不免喟叹——她太了解自己了。

“梦见你说,要嫁给皇兄。还让我另娶别的姑娘,口口声声说,从未爱过我。”

听到此处,裴筠庭只觉得荒唐至极,恨铁不成钢地拍拍他的后脑勺:“燕怀瑾,该说你傻还是你笨?这像我会说的话吗?”

“……”

“某人不会还在梦里哭鼻子了吧?”

“……”

格老子的,她真将自己给摸得透透的。

在小青梅眼中颜面全无的燕怀瑾试图挽回自己的威望,然而只是徒劳:“换作旁人,我倒不会如此难过。”

可那是你。

听懂他的意有所指,裴筠庭微叹一声,一手擡起他的下巴,一手蒙住他深邃的黑瞳,落下一吻。

四下无人,唯有隐忍与爱意交织。

反客为主是他的惯用伎俩,燕怀瑾拿下她的簪子,挽过她的青丝,修长的手流连于背上的胎记处。

相伴几年,两人都太过熟悉彼此。

室内渐暗,却无人敢入内点灯。

月光从半开的窗淌进来,枕边好似生了一层厚厚的银苔。

年轻的帝王弯下腰,于蝴蝶骨处的胎记落下虔诚的一吻。

两人真诚,坦荡,赤诚又热烈。

她桃花眼中雾霭蒙蒙,却依旧认真地对他说道:“燕怀瑾,你记好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

连昏达曙,晨光熹微。

裴筠庭准时起了身,钗横鬓乱,睡眼蒙眬间,仍不忘提醒身侧之人:“燕怀瑾,你该上早朝了。”

他缓缓睁开眼:“皇后替我更衣吗?”

“你如今几岁?”

“啊——不想上朝。”

裴筠庭直起身来在他唇上轻啄,眼中含笑:“快些,否则我迟早落得个红颜祸水的名头。”

“佳人在怀,从此君王不早朝么?甚好。”他礼尚往来地亲回去。

“登徒子。”

燕怀瑾心安理得地认下,手指缠绕着她的,二人相视一笑。

万幸,醒来以后,她没有消失,没有哭着从他眼前离开。

相伴数年,他在裴筠庭面前幼稚又嚣张,从不曾掩饰自己。

年少相逢,情窦初开,兜兜转转险些错过,好在这份爱深埋心底,于彼此心中生根发芽。

而今霜雪落满头,往后相携到白首。

甚好。

番外六:芳华慢(上)

年年岁岁,四季轮转,又至惊蛰。

距景安帝登基已三年有余,大齐依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蠢蠢欲动的鞑靼、南疆等国皆已顺利收服;朝中孽党肃清有效,奸佞俱除;世家氏族一一倒台,休养生息。

伴随早春的朝气蓬勃,在新政的支持鼓励下,朝堂涌入大批优秀女官,此乃数年间未曾有过的盛况。

而出身阅微堂的姑娘们亦牢记帝后的恩情与栽培,多数人考取功名后,纷纷进入大理寺、太医院等官署效力,并于此后数十年间,齐心协力,共同缔造了一个强大繁荣的盛世。

阅微堂的名声自一鸣惊人起,便愈发响亮,逐渐成为培育人才的宝地。

不过显然,这些尚且算作后话。

盛祈三年春,宸闱薰祓云舆,满城绿景秾丽而精致,经由宫女们的精心打理,一众花卉与柏木都处于一种合乎规秩的和谐精巧中。

养心殿内,年轻的帝王近来正为赈济洪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指派官员赈灾、拨银子等环节须得层层把关,容不得半点差错。加之游历未归的父母尚无音讯,他撂笔,疲惫地揉揉眼眶。

门扉轻响,柔缓的脚步声在耳边逐步放大。

因以往无需通传却能于此地来去自如者,唯裴筠庭一人,故当下他并未怀疑,只道:“今天为何晚了这样久?太妃们又缠着你评理了?”

无人应答。

肩上骤然多出一双手,揉捏的第一下他便觉察不对,后颈掀起阵阵鸡皮疙瘩,紫檀木制的龙椅被他推远几寸,划出刺耳长促的“嘶啦”声。

燕怀瑾强忍怒火,拂袖而出:“展昭!”

从头到脚都经过悉心妆点的女子跪伏脚底,浑身颤抖,宛若一株摇摆于狂风骤雨中无依无靠的孤草,配上那单薄纤细的身形,堪称我见犹怜。

只可惜,精打细算演练过的每一步,落在他眼底皆作无用功。

展昭闻声立刻小跑着赶到,见状,暗暗摇头。

这已是几月来第二起了。

主子猜得半分不差,当出头鸟产生后,定不乏前赴后继者。

起先找来的,是位妩媚至极的异域美人,那日被狼狈地轰出养心殿后,想必做了深刻的反思总结,故眼下送来的这位,眉眼韵味同裴筠庭可谓有六七分相似。

对方本以为是投其所好,谁料这一下正中老虎尾巴,炸毛了。

“属下失职,往圣上责罚。”

燕怀瑾并未下令惩戒展昭。

展元被他派遣跟随温璟煦救灾,安抚民心;方才他恰好吩咐展昭跑了趟,江公公则奉命去催裴筠庭,仅有以为初出茅庐的守卫交班的缝隙有人趁虚而入实非难事,怪不得谁。

以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难忍触及底线之事。

“朕不希望再有下次。”他讥诮地挑起眼尾,“该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属下明白。”

昔年誓言,他始终认真对待,且从未后悔,但仍无法阻隔朝中某些“老古板”时刻强调后宫及子嗣兴旺的重要性。其实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的话,登基以来他听得甚至能倒背如流。

亲身历经宫变,年纪相较老一辈稍轻的文官们,对如今后妃一人独大的现状未有置喙。

其一是当今皇后武能赛男儿,才堪中探花,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其二则是因他们或多或少都欠裴筠庭一个人情,少女坚毅的背影,时至今日仍镌刻脑海中,令人难以忘怀。

甚至一些老臣劝诫燕怀瑾纳妃后,还会遭到年轻文官们的弹劾。

举国皆知帝后伉俪情深,久传佳话。

若亲眼见过他们私下如何相处,便断不会对此话产生一丝一毫的疑虑。

朝野流传甚广的一个故事称,新晋的某批官员,有日应召前往养心殿集会,待众人纷纷踏入殿内,才惊觉那霸占龙椅,趴在桌前身披狐裘睡得正酣的人,竟是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

反观真正的一国之主,从始至终都站在桌旁议事,搞得所有人坐立不安,惶恐至极,谁也不敢高盛谈论,唯恐惊扰熟睡的皇后,引来圣上盛怒降罪。

……

午时三刻,姗姗来迟的裴筠庭自展昭口中知悉来龙去脉后,稍作思索。

燕怀瑾登基以来,评价他年纪轻轻,却精得像狐貍一类的言论竟也广受赞同,只因其总爱给文武百官下套,偏还极其隐晦,除极个别人外,皆被绕得七荤八素,而当他们终于察觉异样时,事情早就尘埃落定。

譬如内阁老元臣挟先帝名义,意图逼迫燕怀瑾广纳后宫,开枝散叶,话里话外还暗指裴筠庭失德,婚后至今都未皇室诞下一儿半女。

燕怀瑾听罢,连停顿都无,先大谈一番国库空虚,紧接着便开始假设,若后宫妃嫔繁多、子嗣兴旺,每月必将形成一笔巨大的开销。往日办个宴会都要花掉小山般的银子,眼下正乃兴国的紧要时刻,既有现成的解决方法,何乐而不为呢?

众大臣忙点头称是。

见事态顺利,他便继续睁眼说瞎话:“不广纳后宫,实在因为朕担忧国库,且此举有利兴国安邦,减少是非。既可节省开支,又可摒除朝堂霍乱,外戚专权。实乃千古万事之荣幸。”

众臣:“圣上高瞻远瞩,居安思危,我等谨遵教诲。”

唉,拥有一位能言善辩的君主,有时或许并不算得是件益事。

温热的掌心裹覆柔荑,裴筠庭堪堪回神。

春寒料峭,他的衣衫却足比裴筠庭的薄了几层。

再往前探,便是某片完全由他所独裁的疆域。

这是处极尽危险的禁地,他将曾经边关战场的风藏在此处,随时可以将人搅至稀碎——但她依然选择吻上去。

锦缎上的瑞兽委地,甘心为他俯首称臣。

“圣上想在这儿惩罚我?”

“罚你作甚?迟到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罚的。”橙金的日光装裱他雕刻精致的相貌,多情的眼、鼻、唇,底色尽是春,“讨点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潮湿的吻袭来,声息翕动,企图以此蛊惑他,掌握他。

佛珠“咯啦”脆响,是天雷勾地火的前兆。

说来好笑,她早前送的佛珠,直至旧得不能再旧,燕怀瑾也依然牢牢地戴在手上。

每每有人好奇地将视线投向它时,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正在谈论什么,他也定会一再骄傲地炫耀:“此乃朕与皇后的定情信物。”

……

欢愉后,裴筠庭被他拦腰抱到内寝休息。

窗外明光正盛,分明是春色潋滟,艳阳方好的时候,她却日日嗜睡,犯春困,睡过上顿还要接着下顿,像不知餍足的婴孩。

前几日燕怀瑾在演武场射箭舞剑,裴筠庭说好陪他练练手,结果还是耐不住睡意,等燕怀瑾抹着细汗回首寻她时,便发现她已独自在亭下酣然入梦。

剑眉紧锁,他收鞘,抖抖披风盖在她身上,嘴里絮絮叨叨:“叫你莫来你偏跟来……睡睡睡,就知道睡,睡了也不知盖件衣服,冷吗?嗯?”

裴筠庭成功被他吵醒,睡眼惺忪 :“你又在唠叨什么啊……好吵。”

他没好气地将兜帽往前一掀:“自言自语呢。”

江公公新收的徒弟小李子,被师父提携至君侧伺候已有半月,他为人聪明,肯吃苦肯耐劳,做事愈发得心应手。唯有一点至今无法完全适应——帝后感情如胶似漆的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那二位青梅竹马,相处数十年,竟半点不觉腻味。

但凡他们待在一块,皇后娘娘几步开外必有圣上;帝后私下亲密无间,平起平坐,不分你我,一张桌子两个人是常有的事,于是就连茶水也要备成双份的;在养心殿时,除去拌嘴和打情骂俏,俩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只因彼此的一个眼神便可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出身市井,家徒四壁,年纪轻轻就入了宫,见惯人心向背,尔虞我诈,是以未曾知晓,原来有夫妻感情可以如此之好,举手投足间可以如此之默契。

原来天家也出痴情种。

番外七:芳华慢(下)

裴筠庭此次“春困”可谓来势汹汹,足有一个多月,直至某日她再次昏睡不醒时,燕怀瑾才后知后觉地望着枕边人姣好的侧颜暗自思忖。

他清楚记得裴筠庭来葵水的日子,于是掰指认真计算,发现自上次鱼水之欢起到现在,总共也不过七日。

始终放心不下,他又唤来如今已成掌事姑姑的银儿反复比对,仍旧找不出任何问题。

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李太医恰巧在展昭的带领下赶到,瞧这满室凝重的气氛,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额上冷汗直冒。号脉结束后,他伏跪在地:“禀圣上,皇后娘娘身体康健,未曾有孕,只是近来操劳过多,夜里爱做梦,晚上睡眠不佳,季节使然,才让娘娘频繁嗜睡。微臣立刻去开方子,娘娘只需每日按时服下即可。”

燕怀瑾这才松了一口气。

榻上裴筠庭悠悠转醒,手被他纳入掌心,扫视站了满屋子的人,不解道:“怎么都在这儿。”

“没什么。适才我略感不适,便唤了太医诊脉。”他一个眼神,众人便纷纷退下,“裴绾绾,用膳否?”

她思索片刻,摇头:“暂时没胃口。”

“行。”燕怀瑾颇为耐心地扶她下榻,“你啊,再睡下去,人都要生锈了。恰逢赈灾之事暂告一段落,我陪你四处走走?”

裴筠庭正好也想活络活络筋骨,遂欣然应允:“好。”

路过承干殿时,无意中瞥见昔年二人亲手植下的桃花探出了花骨朵儿,昭示人间芳菲已至。

可城中故人却如凋零的花瓣,愈来愈少。

先帝与太后前往江南地带寻医游历;燕怀泽与云妙瑛三年孝期一过便重新定了亲;陆时逸亲自同裴筠庭承认隐瞒早就同韩文清相认的事实,郑重道歉后,带着他的遗物同玉鼎离开了燕京城。临走前,玉鼎还特意留下一块玉佩,称此为吉祥物,希望裴筠庭能收下它,往后万事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徐婉窈尚在京中,阅微堂亦经由她打理,想必不久的将来,便可桃李满天下。至于婚事,她同周思年想的一般,并不着急,不过最近展昭往她那儿跑得颇为殷勤,未来兴许会成就一段良缘。再说到裴苒和宇文章的婚事,起初的确使人感到讶异,但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言行及性格都十分契合,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思及此,她轻声嗟叹。

同时,燕怀瑾握着她的手一紧:“嗯?”

“我只是在感叹物是人非,昔年故友,如今或天各一方,或各有归途,似乎唯有我尚停在最初的地方。”

“皇后此言差矣。”他侧身凑近裴筠庭,眼神饱含戏谑,“后宫全靠你稳住太妃们,连猫猫狗狗在御花园打架都得你出面定夺。去岁下访金陵,是谁抱了满臂弯的花儿回来?是谁以阅微堂堂主的身份扬名天下?又是谁冬春夏秋,伴我议政批奏折?裴绾绾,不必妄自菲薄,你一直在向前走。”

凝望他近在咫尺,俊逸又硬朗的眉眼,裴筠庭忽然擡手,拇指拂过燕怀瑾的唇瓣。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子也不例外。

他今年二十有四,轮廓眉目长开,登基后更平添几分成熟韵味,黄袍加身时堪称耀眼夺目,贵不可言。

初登基时,老臣们常对朝政指手画脚,明里暗里都在嫌弃他这位新帝过于离经叛道,希望将他拉回正轨,拉回他们所期盼的道上。更有某些余党经常上奏劝诫燕怀瑾,痛批他颁布的新政。

可燕怀瑾是谁?从小到大,他便同“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等词挨不上边。

偶尔扫过奏折里的话,连裴筠庭都忍不住蹙眉,他却揽过她的腰,语气云淡风轻:“不招人妒是庸才。理他们做甚,都是光说不做的废物罢了。”

去岁六月他御驾亲征,前去收复最后一块疆土,九月归来时,已成民心所向,彻底站稳脚跟。

先帝所言不假,五年,足够成就一位文治武功的开国皇帝。

千磨万击还坚劲,随着心性的愈加成熟,生死沙场上的谋略被他糅杂至治理朝堂的策论上,深得人心。哪怕有狠厉阴鸷的一面,他也永远是裴筠庭生命中炽热明亮,身披坚执锐的少年郎。

永远不变,永远肆意热烈。

……

突如其来的风暴和骤雨呼啸,拍打窗柩,席卷阖宫的草木花树。

裴筠庭正要前往养心殿,谁料半路遇上这场暴风雨,一行人颤颤巍巍,于电闪雷鸣中瑟瑟飘零。

衣裙被濡湿大半,狼狈不堪。

听小李子说皇后驾到,燕怀瑾心立刻狠狠一沉,嘴里说着“胡闹”,便匆匆拽着狐裘前去迎接。

潮湿的衣衫尽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裴筠庭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指尖泛白,抿着唇,垂眸,瞧着满身狼狈,正踌躇着是否要在养心殿洗个澡,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向后栽倒。

殿前侍卫、银儿、轶儿,以及候在一旁的江公公皆跨出一步,失声高呼,试图接住她直直下坠的身躯,结果都无一例外地失之交臂。

“咚”的一声闷响,就连重重拍打而下的雨幕也无法掩盖,她摔落长阶——

在姗姗来迟的燕怀瑾面前。

待她重新睁开双眸,静静等候视线变清晰,并察觉到周遭闷热而压抑的空气后,便蓦然对上熟悉的眼眸:“醒了?头疼不疼?身子呢?”

裴筠庭缓慢地眨了眨眼,反应有些迟钝,良久,才顶着沙哑的嗓音问道:“燕怀瑾,我晕过去了?”

“嗯。”燕怀瑾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身子,“太医告诉我,你已有身孕,两月有余。”

此话在裴筠庭心中四溅火花,惊喜交加下,她呆滞地重复着:“有孕?两月?”

“先前我让李太医为你诊过脉,他说你并未有喜……这群庸医。看来还是出身阅微堂的女太医靠谱。”

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再回想近段时间的种种端倪,裴筠庭仍在愣神。

现在这里有个留着她与燕怀瑾血脉的孩子,和她分担着一切,也即将和她共度这数月的光阴。

眼睫处,有人落下温热柔软的吻,随后拥她入怀:“裴绾绾,我初得知此事时,比你还震惊数倍。”

他长叹一口气,轻蹭颈窝:“是我太过迟钝,万幸你安然无恙。”

窗外狂风未曾停歇,室内却温馨安宁。

她终于缓过神来:“燕怀瑾,好神奇。我们居然有一个孩子。”

不知是哪句话逗乐了他,足足小半盏茶的时辰,他都抱着裴筠庭在笑,胸腔传递而来的,是他如释重负的愉悦。

“是啊,这是我们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孩子。”

“为何?”

燕怀瑾摇头:“怀胎十月已受尽苦楚,生产之日更为吓人。裴绾绾,一个就够了,我不需要那么多孩子,也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你明白吗?”

生孩子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一遭,又疼又苦,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心惊肉跳。

“没事的,燕怀瑾。”裴筠庭莞尔,“未到跟前的事,担心那么多做甚?若你实在闲得无聊,不如先拟几个名字?”

“我方才坐在这儿,早早便拟好了。”

“说来听听。”

“檀,如何?”他格外认真,“檀,梵语中寓为布施,因其木质坚硬,香气芬芳永恒,色彩绚丽多变且百毒不侵,万古不朽,又能避邪,意在保佑我们的孩儿。”

“燕檀?”她细细斟酌。

他笑:“对,燕檀。”

……

飞来峰,灵隐寺。

肃穆庄严的香灰鼎烟雾缭绕,爬满青苔的石阶之上,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皆无比虔诚。

此刻燕怀瑾手持三根香,也正同他们一般,面朝四周俯拜,口中念念有词。

今日仅有展昭与展元随行,他们站在几步开外,望着燕怀瑾的背影,心想,即便过去这么久,主子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物改变,更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

堂堂九五之尊,亲自攀过层层阶梯,安安静静,为自己的妻子祷告祈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他们看着主子情窦初开,目睹主子常年隐忍克制的喜欢,又目送他成亲、登基,主宰天下,掌握朝政。风生水起,运筹帷幄。

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极有规划,从皇子时期初露头角的如履薄冰,到后来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三皇子,再到如今的景安帝。

除先帝与太后、裴筠庭与周思年外,他们是陪伴燕怀瑾身边最长久的人。

教人如何不感慨?

骄阳似火,烈日炎炎。

最后燕怀瑾来到大雄宝殿前,跪坐蒲团,双手合十。

他发冠稍乱,额前布满细汗,眉目却依然沉静。

“佛祖在上,唯愿吾爱岁岁平安,生产顺利。为此愿付十年阳寿,求妻安然。”

梧桐参天,红枫微颤。

燕怀瑾手握上上签,而沿着脚底蔓延的层层阶梯之下,是他十年如一日爱着的小青梅。

“不是让你待在车上?”

“我哪有这般娇贵。”裴筠庭撇撇嘴,“好不容易能出趟宫,四处逛逛也无妨,对吧?”

无力反驳,他便背着她走下最后几层台阶。

时光骤然重叠。

十岁那年,少年背起啜泣的小青梅,走过宫墙下的每一寸土地,极尽耐心地哄着她。

裴筠庭趴在他背上,闻着十几年来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看见石阶倒影的影子,顿时有些恍惚。

千帆过尽,少年早已不再是少年,却又仍是少年。

他从未走远。

“燕怀瑾。”

“嗯?”

“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始终与我执手,谢谢你让我拥有岁月最深情的陪伴,以青丝换白首。

人世间山水迢迢,路遥星远。

远方的友人,一面之交的故人,终有一日会与之重逢。

愿山水有来路,早晚复相逢。

你若撒野,今生我必把酒奉陪。

番外八:日常

1.

阅微堂初创期间,裴筠庭砸了不少钱,几乎要把自己的家底掏空。

即便有温璟煦和周思年相助也难以填补空缺。

某日周思年和当年仍是太子的燕怀瑾提及此事,本以为他会表示一下,却听他说:懂得勤俭持家,太子妃堪当大任。

周思年:?

周思年:那我走?

但翌日徐婉窈还是收到了来自燕怀瑾的巨额钱款。

2.

还有一回,温璟煦难得和裴瑶笙吵架,裴瑶笙带着温禧回娘家小住几日,他厚着脸皮追过去,却只能分居两房。

次日下朝,他便直奔燕怀瑾而来,一路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怨念极深,话里话外都在控诉裴筠庭,称她霸占了床榻上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害他每晚只能独守空房,享尽空虚寂寞冷,并愿出重金让燕怀瑾想办法解决此事。

燕怀瑾沉吟片刻:“那不如我去和你睡?”

温璟煦:“……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璟煦:“算了,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3.

盛祈六年的新科状元是位无比清隽的少年。

荣登榜首那日,穿着一件大红袍,意气风发,迷了满城少女的眼。更有不少人试图榜下捉婿,好不热闹。

裴筠庭初见他时,也难免一愣。

这一切落在燕怀瑾眼中,当即醋得不行。

回养心殿后,他试探着问道:“你喜欢那样的?”

“嗯?”

他撇撇嘴:“我不比他好看么?”

“还行吧。”她的答案十分敷衍。

“你……腻味了?”

裴筠庭本想否认,可想起他整日都穿着的暗色衣裳,改口道:“是有些。”

翌日,燕怀瑾特意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裳,少年气十足,清朗英俊。

温璟煦:哟,公孔雀。

4.

燕怀瑾登基的第七个年头,太妃们病逝的病逝,出家礼佛的出家礼佛,裴筠庭嫌后宫无处可造,便打算背起行囊出门去“闯荡江湖”。

闷热的仲夏夜,燕怀瑾求了好久,软的硬的,轮番上阵,裴筠庭就是不肯松口。

“你无法抽身,还不许我自个儿去了?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没谈妥,裴筠庭便开始和燕怀瑾单方面冷战。

后来她想了个馊主意——半夜逃走。

届时就算燕怀瑾发现,她也早就跑到离燕京千八百里的角落耍去了。

说干就干,趁某夜燕怀瑾忙于政事,没宿在坤宁宫的大好时机,裴筠庭收拾行囊正准备溜之大吉。怎料刚一跨过门槛,便见他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似笑非笑:“朕的皇后,半夜三更,你要去哪啊?”

她则默默收脚:“睡不着,想去屋顶看看星星。”

“我陪你。”

“……滚。”

5.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燕怀瑾终于松口,裴筠庭得以乔装打扮出城游玩。原本答应他三日之内一定回宫,结果都到第五日了,还乐不思蜀。

借住的那户人家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儿子生得黑状憨厚,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再移不开。

哪怕此后听她亲口承认自己已经成亲,他也依旧不肯死心,甚至旁敲侧击,自行脑补出对方是个小白脸后,敲着碗沿,愤愤不平道:“那种弱不禁风的纨绔少爷,哪里配得上你!”

谁知当日傍晚,一对主仆敲开了农家大门。

见到为首那人的第一眼,裴筠庭便突然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作痛。

而后她缓缓上前,任由燕怀瑾与自己十指相扣:“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

6.

裴筠庭和燕怀瑾尚未互通心意的时候,周思年同小厮谈论起两位好友,曾经做过一个比喻:

哪怕燕怀瑾半夜拿着刀站在裴筠庭床边,她即便看见了,也依旧能够心安理得地熟睡。

7.

正文里有个小细节,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

皇后对燕怀瑾的称呼,要么臭小子,要么淮临。他私下也称呼皇后为母亲,而非母后。

燕怀泽与纯妃的母子关系有点复杂,甚至称得上貌合神离,所以燕怀泽一直称纯妃为“母妃”。

仁安帝虽说是个老端水大师,但其实大家早就能看出来他属意谁即位。大皇子是还不错,可一旦跟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三皇子比起来,终究还是差远了。

那燕怀泽当然不干啊,他一直对失去父皇宠信这件事耿耿于怀,又觉得自己既为长子,才学也不差,凭什么不选自己。

后来会和燕怀瑾渐行渐远也是有这一层原因在。

8.

说到称呼,还有一层。

燕三在女主面前永远都是自称“我”,女主一直都唤他全名,婚后私下也偶尔会叫“三郎”,尊称都是在外人面前。

他可喜欢这种专属于自己,又能无时无刻表露亲昵关系的称呼了。

仁安帝软下语气的时候也会在皇后面前自称“我”而非“朕”。

9.

有一段时间,朝中新臣旧臣水火不容,无论男女,或文或武,总喜欢结伴到养心殿求见,见面就掐。

燕怀瑾大多数时间都是优哉游哉地听着,末了三言两语点出是非对错,胜负立分。

然后下次他们仍旧会因新的问题卷土重来,哪怕不能赢,也势必要给对方添点堵。

某回,燕怀瑾实在懒得再听,众人吵到一半他便起身告辞:“朕先行一步,去用个午膳。”

“圣上,可这……”

“皇后管得严,我再不去,她得发脾气。”

往后故技重施,“谣言”便渐渐传开了。

裴筠庭:?

10.

二皇子的名字叫燕怀傅。

但似乎无人在意。

11.

听说有人好奇景安帝的带娃日常,那可以参考以下:

燕檀:大哭不止。

燕怀瑾一手握着折子,一手轻抚他的后背:“男子汉大丈夫——”

燕檀:哭得更大声了。

燕怀瑾:……

两岁的时候燕檀太能闹腾,比起曾经的父母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筠庭有事要出宫前去阅微堂,于是肩负重任的奶爸燕怀瑾再次上线。

谁知才写了几个字,燕檀便彻底不干了。

燕怀瑾也烦,他甚至都想把孩子丢国公府去,至少这家伙在温禧面前还有几分人样。

最后,父子俩在院子里骑了一晌午的木马。

燕怀瑾:“此事可不许让你母亲知道。”

站在他们身后的裴筠庭:“呵呵,晚了。”

12.

时隔多年,裴筠庭为了替燕怀瑾探查朝中私下勾结的暗党,重访潇湘馆。

鸨母盯着观察了半晌,愣是没能想起来她是谁。

裴筠庭: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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