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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满庭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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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满庭芳

江公公呈上的碧汤氤氲着热气,缭绕一圈升腾的白雾,犹如棋局上的黑白子,深沉模糊,瞧不清茶底。

“老三,坐。”

休沐的最后一日,尚在与裴筠庭温存的燕怀瑾被匆忙召至养心殿。

“朕唤你独自前来,是想将思量甚久的事情告知予你。”

面对父亲肃穆的神色,他直觉此事关系重大。

“父皇但说无妨。”

“昔年你母亲初入王府时,朕的处境尚如履薄冰。母妃自戕,朕由先帝做主,过继至如今太后膝下,皇兄们对龙椅虎视眈眈……唯她算作告慰。年少凌云壮志,但朕许诺她的事情终究食了言,施以借口肆意践踏她千疮百孔的心,是朕之过。”

千帆过尽,他才在儿子身上悟出,原来剑谱的最后一页,是学会天下无双的剑法以后,还要紧握当初陪你练剑那人的手。

天之骄子的低头反思,让人难分好坏。

为时已晚的补救,当真还能否破镜重圆吗?

“老三,你成长至如今的模样,朕很满意,也放心将这天下交给你。旁的话无需赘述,唯有一点需铭记——来日方长,莫问前程。”他盖上茶盏,“你皇兄……就按之前我吩咐的去做罢。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

生前身后名,便交由后人定夺。

“朕已说服你母亲,传位后,边云游四海边寻医治病。弥补遗憾,择日启程。”

燕怀瑾不知自己应作何感想,昔年长辈们的爱恨情仇,他未知全貌,仅从只言片语中窥见过母亲的苦痛挣扎。

然而人之一生何其短暂,既他们愿意放下前尘往事,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便是好事。

“那儿臣,便预祝母亲与父皇此行得偿所愿。”

……

嘉瑞三十九年末,太子燕怀瑾正式即位,改元盛祈。册太子妃裴氏为皇后,后宫唯此一人。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举国同庆三日。

齐王燕怀泽,谋反按律当诛,然其虽误入歧途,却懂得迷途知返,并将功补过,景安帝特赦,封地姑苏,择日前往,此生无召不得入京。

众人皆叹新帝不计前嫌,重情重义。

盛祈第一年春,新政颁布,鼓励女子上学读书,考取功名。

没想到会引起民间许多人的拥护:“女子若受教育,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远可善种,妇道既昌,千室良善,岂不然哉,岂不然哉!”

而阅微堂里即将首批结业的女学生们,正跃跃欲试,约定着一较高下。

裴筠庭身着男装,倚靠门边,遥望她们言笑晏晏的模样,无不感慨。

有风呢喃,吹来阵阵柳絮般的雪花。

“公子,时辰已到,那边派人来催了数次,该回去了。”

她颔首,嘴角稍挂无奈。

燕怀瑾这粘人劲什么时候是个头。

乱琼碎玉在空中纷扬,长阶覆雪,擡头,就见有人身着玉服,同雪景融为一体。

他唇边伤口未愈,却仍尽力扯起它:“阿裴,别来无恙。”

仅此一瞬,恍若隔世。

仿佛一切还未结束,他仍是晔兮如华,温润谦和的齐王。

“殿下此行,是预备要与云姑娘同回姑苏去了?”

“是。”他低垂的眉睫泛白,凝望拾级而上,来到自己跟前的裴筠庭,“阿裴,江南景色如何?”

“甚好。”她回道,“姑苏很好,人亦然。”

一语双关。

燕怀泽心中胀满酸涩,如同咬了口未成熟的果子,泪意排山倒海。

你的一生从来都是大宴四方宾客,摆狼藉满桌,好不快活,似穿云点水的舟,偶尔路过某一条江河。

或许走过你曾经的路,听檐下雨落在某块你轻盈踏过的石板上时,我才能算靠近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他神情悲戚,看上去要哭了,卑微地恳求道:“阿裴,我能……再抱抱你吗?”

裴筠庭犹豫片刻,终究点了头。

这大抵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拥抱。

然而他仅仅只是疏离地虚揽了一下,便毅然转身告别。

那年大雪纷飞,我初次见你,就心生好感。

怎料现今我既失去所有,也再无法得到你。

或许有些东西,真的只有他能给你,而我所能付出的,唯有宣之于口,潜藏于心的喜欢。

仅此而已罢了。

少年总以为生死在一瞬间,好似是天地间最容易的事情,但生死似乎就能决定那点微不足道的故事。

历经岁月洗礼之后,才发现生死大事,从来是世界上最难决断与无力的事情。

随马蹄声渐起,将失去的魂魄与神思拉回,伴人离去。

“阿裴,再见。”

道歉漾开,散落风中,没能再绕回耳畔。

人生如宴,有千万人赴之,亦有千万人散之。

尘埃落定,各自别离。

……

知悉燕怀泽临行,裴筠庭特意前去“送别”,哪怕明白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燕怀瑾仍旧觉着心里堵得慌。

在养心殿提及此事,裴筠庭听着他那酸溜溜的语气,不由侧头,仔细打量燕怀瑾的神色:“醋了?”

“我怎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他嗤笑道,“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裴筠庭定定看他半晌,一字未信:“你最好不是。”

语毕,丝毫没有哄哄他的打算,转身预备离开。

燕怀瑾见状,气得往前追了两步:“裴绾绾,你给我回来!”

因燕怀泽一事冷战又和好后,裴筠庭答应来接燕怀瑾下朝。

甫一关上门,他便率先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面色不佳。

“又是哪位老臣将你气成这样?”

燕怀瑾眉头紧锁:“我总算明白,父皇他为何总抱怨这群臣子多管闲事了。一个个连自家后院都理不清,反倒来管我。”

裴筠庭大概懂得他所说何事,寒雪霁色,擡手拂去他肩身的银尘:“左右逞口舌之快并无意义,你根基未稳,少同他们辩驳即可。”

燕怀瑾满不在乎,拉过她的手温了温:“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天下所有人知道,燕怀瑾非裴筠庭不可,如同鱼儿离不开水,雄鹰翺翔天际,你在身边,我才算得上是活着的。”

“我要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捆在一块,世人说起你,定要想起我。”

“我要鱼和熊掌,皆我所得。”

朔风温柔而凛冽,经久不衰。

裴筠庭望着脚下执手紧挨的两道影子,释然一笑。

……

傍晚她提出想看御花园的朱砂梅,燕怀瑾便欣然答应,步行前往。

他们大大方方地牵着手,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情谊。

是以阖宫皆对帝后鹣鲽情深一事深有体会。

此事更已成为民间趣闻,自燕京起,此后逐渐影响至整个大齐,一夫一妻制蔚然成风,殉情私奔者日趋减少。男子亦可为妻描眉,梳洗妆发;女子亦可站上朝堂,谈论天下,读书习字。

恰巧前来禀报消息的展元望着二人的背影,识趣的没有打扰。

展昭亦同他并肩而立,感慨道:“真好。”

“是啊,真好。”

脚下的雪莫约有一尺厚,故他们走得极为缓慢。

途径崇楼,裴筠庭脚步稍顿,前后晃了晃燕怀瑾的手,示意他看过去:“可还记得先帝曾命你在此罚站?”

“记得。因我不慎射死了御花园的鸟儿。”他扬眉,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当然,也记得某人顶风作案,‘冒死’来给我送糕点。”

“失策,便宜你了。”

再往前走,便能隐约瞧见演武场的一角,于是这回轮到燕怀瑾追忆:“裴绾绾,你记不记得,当年提剑追着我满宫跑的事?”

裴筠庭微擡下巴,冷哼,用力捏了把他的手:“倒难为圣上还记得。”

他讪笑:“童言无忌,口无遮拦,望皇后大人有大量,莫要追究了,嗯?”

“那你明日陪我出宫罢。”

“作甚?”

“先去国公府看看禧儿,再四处逛逛,瞧瞧有啥好吃的新铺子,一并给思年带去,如何?”

“行。”他替裴筠庭拢好狐裘,“都依你。”

二人携手同行,沿着记忆的路线,忆昔感今。

光阴的长河淹没过往,将所有故事倒回原点后,才发觉从前再如何凶险的惊涛骇浪,在漫长的生命面前,其实也就一片涟漪。

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

昔日誓言犹在耳畔,总角之宴,相逢至今。而今洗尽铅华,她的少年郎依旧是少年郎,不作任何更改。

同淋雪,共白头。

所有相遇,此去经年,念念不忘。

所有经历,所有苦难,所有跨过的荆棘,皆在这场大雪中纷纷扬扬地落幕。

御花园里的红梅正傲然盛放,燕怀瑾牵着裴筠庭,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一如孩童时期,他们并肩走过的每条路。

番外一 :情不知所起

六岁那年,是记忆中的初见。

其实打一开始,燕怀瑾是不大瞧得上这个羊羔团般的姑娘的,小小一只,不顶用,只消一拳便哭了。

他平日不仅要念书,还得练骑射、习武,若再分出神来看顾她,岂非麻烦至极。

燕怀瑾甚至暗自比画过一阵,两人明明没差几岁,身高却差出一大截。

长得好看有何用,傻乎乎的。

于是三皇子单方面地认为自己与她合不来。

奈何她三天两头的进宫,有时是跟着镇安侯夫人,有时是被母亲召进宫,往后甚至得了块腰牌,可凭此自由出入宫中,这是多少皇亲国戚都没有的殊荣。若说这里头没有父皇的默许,他是不信的。

燕怀瑾不解,曾隐晦地向母亲询问过缘由,却听她道:“绾绾聪慧可爱,招人喜欢,吾儿不如试着发现她的好处。”

过几日裴筠庭来找他,仍是同从前一般做他的跟屁虫。燕怀瑾偷看了她一整日,最后发现母亲所言不假。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爱?

皇后将她托付给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燕怀瑾后,皇宫上下都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跟在三皇子身后跑。

只是每回三皇子的表情都不甚好看,今日不耐,明日视而不见。却无人知晓,面冷心热的三皇子早在心中暗自接受了这个镇安侯府的二小姐,对她有意无意地上起心来。

实际确实无人摸透三皇子的想法,故而承干殿的下人,大都有些瞧不起裴筠庭,认为她“小小年纪便趋炎附势,狐媚惑主”,又见三皇子平日对她神色淡淡,没少给裴筠庭脸色看。

裴筠庭不过四岁,哪知人心险恶,见这个被人尊称为三殿下的哥哥生的好看,便乖乖做了他的跟屁虫,对他最开始的冷漠一无所知,也不曾察觉他愈发地纵容。

燕怀瑾嘴上不喜,相处久了,便逐渐习惯裴筠庭的存在,去哪都要带着她,不时瞥一眼她的身影才安心。

仗着这几分纵容,裴筠庭在他面前日益放逐。

某日她照例拿着腰牌入宫,往承干殿去。

询问过展昭,得知燕怀瑾才被圣上唤去检查功课,眼下不在殿内,便懂事地坐在一旁等宫女端糕点上来——往日燕怀瑾在殿中温习功课或处理事务时,两人就是如此,各干各的,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然而今日不同。

裴筠庭自太傅府回来,喝了一肚子茶,半点实的都无,加之承干殿的吃食都是小厨房挖空心思做的,味道甚好,她便想着来蹭些点心吃。

不料宫女去了许久都不见回,她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唤展昭来问过一趟,才终于等到那姗姗来迟的宫女,和她手上端的点心。

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的裴筠庭并未责备宫女,满眼只装得下甜香扑鼻的点心。

然,才拾起一块,她便察觉不对——那盘中蠕动的,不正是只肥大的毛毛虫吗?

余光中,宫女微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却显露无余。

但下一秒,她的笑堪堪僵在嘴角。

只见裴筠庭不慌不忙,见到这般可怖的大虫子都面无表情,拿出帕子一捏,竟直接将毛毛虫抓了起来,还善解人意地用帕子包裹住,递给她:“丢掉吧。”随后又补道,“点心也换新的上来。”

宫女心想,此事发展不对啊,按理说,她不该被虫子吓得屁滚尿流,匍匐在地求自己救她吗?

何以眼下如此风平浪静?你还算是个垂髫小姑娘吗!

宫女惊疑不定间,展昭入殿来:“裴二小姐,主子这会在回来的路上,您且再候上一会。”

为听到回答,他转头,看到了面如焦土的宫女,又瞥见桌上被帕子包裹,正蠕动的虫子一角,还有何不明白。

展昭冷笑一声,命人将宫女钳制责问,待燕怀瑾回来后,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燕怀瑾听后震怒不已。

平日他确实是表现得爱答不理了些,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她,却仍会留下展昭或展元看护一二。原以为这已足够,却不想竟还有人敢欺负到裴筠庭头上,还是他宫里的人。

一个忍字怎能了得。

他当即处置了涉事宫女,又将她口中的共犯一并带下去,各罚三十大板,发落浣衣局。

裴筠庭从未见他真正过发脾气,睁大那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在燕怀瑾眼中,却含了几分委屈与不甘之意。

他当即臆想了一出大戏,包括裴筠庭是如何在恶毒宫女的手下死里逃生,如何强忍泪意,一声不响地看他为自己主持公道。

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打定主意,要将手下这群惯会生事的全都清出去,往后不得踏入承干殿半步。

皇后听闻他在殿中发了脾气,忙放下后宫事务赶过来,了解来龙去脉后,先是将裴筠庭抱在怀中安慰一阵,沉吟片刻,又道:“吾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张,母后不拦你,便按你说的来吧。”

不愧是后宫主位,多年威仪半分不假,几句话吩咐下去,就将事情平稳解决。随后为安抚裴筠庭,还让燕怀瑾亲自送她出宫。

很久很久以后,哪怕裴筠庭早已长大成人,却仍记得这个平日不茍言笑的哥哥,直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讨厌你,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莫放在心上。”

马车驶入闹市,熙熙攘攘的市井声浪传入耳中,辙辕一路向前,车窗人影绰绰。

裴筠庭听话地点点头。

“往后我宫中的人,任你差使,想吃什么点心,吩咐下去就是。”

“好。”她笑意盈盈。

燕怀瑾顿了顿,又挠挠头,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以后若还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多年后燕怀瑾忆起此事,才顿悟这是他认栽的伊始。

自此,裴筠庭成了承干殿的半个小主子。

皇后虽下令不许人妄议此事,却拦不住宫女太监私下那张八卦的嘴。流言不胫而走,传三皇子心属裴二小姐,冲冠一怒为红颜,处置了宫中大半的下人,史称“红颜祸乱”。

……

曙光浸没寒蝉,嘉瑞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悄然到来。

也是裴筠庭在翰林院上学的第一年。

不久前,镇安侯裴照安带兵出征,裴筠庭极为不舍,追着父亲疾驰的马跑了许久的事传入宫中,加上之前她在承干殿“受欺负”,辗转几次最终被太后以折中方式了结的事,仁安帝便下旨,破格准许年龄还未到的裴筠庭入翰林院学习,与三皇子燕怀瑾一样,分在甲班。

早早爬起,眼睛都还未睁开,被银儿几人套进衣服送入马车,靠在车壁上继续睡。

车马徐行,怀中是温热的汤婆子,惬意极。

行至翰林院门口,却不见人下车。

银儿猜想裴筠庭又在里头睡着了,正想掀开帘子叫醒她,未成想有人抢先一步跃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银儿认出来人,识趣地收回手,候在车旁。

车内裴筠庭睡得正香,忽然感觉眼上有东西拂过,痒痒的,耳边好似有谁在唤她姓名。

挣扎一番,她转醒,发现燕怀瑾正俯下身来,用手指轻拨她眼睫。

裴筠庭:……

“醒了?”见她睁眼,燕怀瑾收回手:“你这车在门口停了近半个时辰,再不走,夫子该罚了。”

“!”

大梦初醒的裴筠庭闻言,用此生从未有的速度冲下车,随意拨开额前的碎发,对银儿道:“我迟到了吗?夫子可有发怒?”

银儿一脸不解:“小姐今日来得早,现下离时辰还早,何来迟到一说…….”

裴筠庭脚步一顿,回首,瞧见领着展元跟在她身后,一脸得意的燕怀瑾,后知后觉自己被耍了。

“燕怀瑾!”

……

不出所料,今日被留堂罚抄的依旧是裴筠庭与燕怀瑾。

倒不是因为课业,而是裴筠庭今日在课上同隔壁昌国公府的小世子传纸条,眼瞧着就要被夫子发现,是燕怀瑾故意举手乱答一通提问,才将祸水东引。

他被留堂罚抄《论语》,裴筠庭良心不安,自然留下替他分担。

同在翰林院上学的裴瑶笙、裴长枫和裴仲寒对此景早已见怪不怪,同情一番妹妹便上了马车。

裴筠庭:这就是亲兄妹吗?

从翰林院出来,两人都腰酸背痛,一起朝大门走去。

燕怀瑾揉揉手腕,觑她几眼,还是道:“裴绾绾,日后还是别找昌国公府那小子玩了,他……唉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裴筠庭自然不肯:“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他气急:“别不听劝,届时有得你哭。”

裴筠庭朝他做鬼脸:“略略略,你就是嫉妒我。”

燕怀瑾都要气笑了,他难得好言相劝,裴筠庭竟还与他犟嘴。

残阳西斜,二人的影子映在小道上,燕怀瑾忽地察觉周遭不对。

往日上学,有展昭或展元跟着,他从不佩剑,唯有几件暗器和一把小刀。

后颈攀上一丝寒气,他回身将裴筠庭护在身后,用暗器挡下远处飞来的箭。

是他大意了,未想过会有人在翰林院里动手。

燕怀瑾抓着裴筠庭的手一紧,此处距大门还有段路,祈祷展昭他们闻声而来已是无望。裴筠庭身为武将之女,自然也会些拳脚,可燕怀瑾在,怎会容许她冒险,当即松手,边护着她边喊道:“你先走!把人叫过来帮忙!”

裴筠庭不傻,见眼下是他们落了下风,拔腿就跑。

燕怀瑾苦苦支撑,但双拳难敌四手,一箭射入肩头,他身形不稳,一下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擒住。

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肩头的箭被毫不留情地拔出,他疼得闷哼,血流不止。

更绝望的还在后头,他半跪在地,被人绑住手脚,扛在肩上,本以为裴筠庭安全脱离,却见她也被人扛了过来。

燕怀瑾仔细打量一番,见她身上没有血迹,才堪堪松口气。

既如此,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

燕怀瑾醒来时,双目被蒙,一片漆黑,又发觉自己正在马车上。

肩头的伤未经包扎,一动便渗出血来。

如此,便是不能再用武,否则他很可能会废掉。

他一人被绑倒无所谓。

可是……

感受到靠在他肩上的力道,以及她青丝拂过的痒意,燕怀瑾深感棘手。

不幸中的万幸,裴筠庭与他是一起被绑走的,若只有她一人失踪,而此时恰逢镇安侯前线征战,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马车行驶好一阵,周遭听不见任何人声,想必是驶入了山林这类人烟稀少的地带,最后堪堪停下。

燕怀瑾闻到香火味,正猜想此处是否城郊的龙华寺,就听车帘被掀开,肩上一轻,随后他也被扛起。

眼上的蒙布被扯下,许是他装得太好,绑匪看不出异常,嘀咕几句,脚步声逐渐远去。

燕怀瑾慢慢睁开眼,打量四周,发现他们所在的应是间柴房,堆满了干柴与杂物。

从没进过柴房的三皇子殿下:……

片刻后裴筠庭也悠悠转醒,环视一圈,坦然接受现状。

两人的双手都被捆住,动弹不得。

更深露重,他身上渗出的血迹早已干透,伤口粘着衣物,一动便传来撕裂的痛,为不让她担心,只面无表情道:“宫中应已知晓我们失踪,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到这里,放心。”

裴筠庭未答,凑近他嗅了嗅:“你伤哪了?好重一股血腥味。”

燕怀瑾难得一噎,转过头去:“小伤,无碍,不是我的血。”

“骗谁呢?”她皱着眉,不悦道,“照这样下去,你要死了怎么办?”

“……”他嘴硬道,“说了无碍,你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这小身板,逃出去不得要了你半条命?”

“燕怀瑾,你跟我犟什么呢?”

“我没有——”

“你有!”她说到激动处,直起身子,借窗外的微光打量他,“燕怀瑾,若伤及筋骨,你却强撑,日后废了,如何上阵杀敌?你不是一直想同我爹爹一样带兵出征吗?再说,伤口腐烂发炎,你也得去半条命,还好意思笑我?省省吧!”

一长段话,将他堵得哑口无言,但眼下没有办法,只得坐以待毙。

雪色吞没最后一点余晖,天色渐暗,燕怀瑾体力不支,加上伤口隐隐作痛,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耳畔忽有脚步声传来,柴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一个长得不太像绑匪的男子走进来,放下两碗饭菜:“吃。”

裴筠庭眨巴着眼看他,不动;燕怀瑾闭目养神,装死。

绑匪见状,沉声道:“玩绝食?我告诉——”

“叔叔!”裴筠庭打断他,“我们的手都被捆住了,怎么吃呀?你能否先给我们解开,左右我一个小姑娘,他还受了伤,逃不掉,吃完你再给我绑回去就是。”

裴筠庭仗着这张脸,不知迷惑过多少人,现在也一样。

绑匪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犹豫着点头:“行吧。”

解开绳子后,裴筠庭也没有第一时间端起饭碗,只见她泪眼蒙眬,抓住绑匪的裤脚可怜道:“叔叔,我那小哥哥伤得快死了,你能救救他吗?求你了……”

装可怜嘛,哪个小姑娘不会。

那绑匪见裴筠庭可爱又无害,加之她并非主要目标,本就放下几分戒心,又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儿,更生恻隐之心,从怀中取出一盒膏药,道:“你每日饭点解开绳子后就给他上一次药,死不了。”

“谢谢叔叔!叔叔你真好!”裴筠庭甜甜一笑。

两人的披风都在,尚不至于被冻死,可燕怀瑾受了伤,掌心沁着薄汗,指尖仍是冷的。

裴筠庭小心翼翼处理好伤口,喂他吃下半碗饭,随后紧握他的手,倾身抱住他:“别怕,我在呢,不会让你死的。”

不知为何,明明眼下的场景颇为怪异,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怦怦跳动,眼底似燃起一丝星光,在雪夜中熠熠生辉。

被她抱久了,心也逐渐缓和下来,不似刚才那般悸动,感受到她轻拍自己的背,燕怀瑾缓缓闭上眼。

……

等他再醒来时,早已不在那间黑漆漆乱糟糟的柴房里,而是躺在他熟悉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察觉身上缠了东西,他低头,看到衣角露出一层细布。

转头,发现身旁伏着个圆圆的脑袋,发丝凌乱,脸上还有印子,正睡得香甜——是裴筠庭。

冬日风凉,自窗口映入室内。室内静谧闲适,是居于燕京繁华中的一隅。

少年静静凝视她的侧颜许久,随后轻笑出声。

这样的日子,甚好。

番外二 : 一往而深

裴筠庭初入翰林院那年,曾引起过满院学子围观的盛况。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书院头一回收她这般年纪的学生。

若只是感到新鲜,围观一会也无大碍,可总有些惯会来事的学生,私下散播如裴筠庭趋炎附势,是镇安侯府长房唯一花瓶这类言论。

莫说裴仲寒气得脑门冒烟,就连裴长枫也坐不住。

裴筠庭自牙牙学语起,便由林太傅亲自教导读书认字,说她是花瓶,不仅是在打镇安侯府的脸,更是在砸林太傅的招牌。

裴长枫和裴瑶笙在书院名声不错,裴仲寒为人仗义讨喜,在翰林院人缘颇佳,加之翰林学子都有意无意听过裴筠庭与三皇子燕怀瑾不同寻常的关系,故众人也愿卖她个面子,不再议论此事。

即使身边人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可裴筠庭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她觉得深究起来太麻烦,无甚必要,所以凡是没舞到面前的窃窃私语,她一概装作不知。

而翰林院中,带头讨厌她正是怡亲王的嫡长女,南平郡主。

但凡有她在的地方,裴筠庭都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不屑。

她叫苦不叠,自认可未曾主动招惹过这位郡主,却不知为何,打第一次见面起她们便不合,南平郡主对她的厌恶这样直白地写在脸上,裴筠庭也不好舔着脸上前。

态度如此,连带与她交好的人都不喜裴筠庭。

其中包括工部侍郎之子周英——此人伶牙俐齿,曾得夫子夸赞,是“茶楼说书人见过都觉得是说书界一大损失”的人物。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然而某日,裴筠庭与燕怀瑾一块上学,未到门口,远远便听见周英为贬低裴筠庭,说出的一些难听的话。

燕怀瑾平日被裴筠庭拦下不知多少回,若非如此,整个翰林院嚼舌根的人早该被他整治一番,哪敢如此嚣张。

恨铁不成钢地瞧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裴筠庭,三皇子正打算将周英拉出来教训一番,却听有一道声音,不徐不疾,如长夜里的明月,跨越千万里,直直射在裴筠庭心头:“裴二小姐自小受林太傅教导,且不说才学如何,便是那如竹的君子品行与气度,也值得你们这群人用毕生去追逐。”

此言一出,学堂内鸦雀无声。

良久,有几人击掌应和:“简世子说得不错,你们休要再抹黑裴二妹妹,她多可爱,你们无缘无故听从流言针对她这样久,可见她与你们脸红一回?比人家大这样多,礼义廉耻却不及人家半分,乌合之众,真该好好学学!”

试问谁这一生没有在逆流的英雄身上栽跟头?

裴筠庭打听到那日替她说话的人,乃昌国公府世子,简嘉礼,便自此埋下好感的种子,送了一些糕点与他道谢,过后又有意无意接近,一番下来,两人相谈甚欢。

燕怀瑾不止一次劝过她,说她小小年纪,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切忌一头热地撞进去,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她一身反骨,偏是不听。

燕怀瑾拿她没办法,唯有眼睁睁看她沉沦。

直到有天下学,裴筠庭撞见小世子与乙班一位生得文静清秀的姑娘说话,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全然没有在她面前的冷静自持。

此情此景,即便是她也该明白了。

裴筠庭连着失魂落魄好几日,告假不去翰林院,也不入宫找燕怀瑾玩,闷在琉璃院中,为无疾而终的爱情祭奠。

从裴仲寒处听闻此事,燕怀瑾说不担心是假的。所以一下学,他便迫不及待翻进琉璃院。

见了裴筠庭,他就胡扯一番,说母亲几日不见她,差自己来问,发生何事。

若在往日,裴筠庭早该抱着双臂讽刺他演技拙劣,然后与他舌战三百回合。

可现下她只缄默不语,坐在秋千上闷闷不乐。

燕怀瑾在她不远处的石椅坐下,用生硬的措辞语调安慰道:“傻子,这有何难过,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彼时裴筠庭郁郁寡欢,根本无心去留意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强忍心中的不快与醋意,明明自己也很难过。而她不识好歹,却只一味呛道:“你走开,我不要和你说话。”

“那……我带你去窄巷吃王婆婆家的馅饼?”他又缓和几分语气。

馋嘴猫小筠庭想起自己确实有好些日子没吃上王婆婆家皮薄馅多的肉饼了,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拒绝:“我没胃口。”

一番下来,燕怀瑾好不容易软和的表情,瞬间又恢复成严肃的模样:“裴绾绾,你何故为别的小郎君如此折磨自己?”

“你懂什么?”

“我不懂?”他神色认真,墨染的眼睛黑亮,摄人心魄,“大不了没人要你,我娶你便是。”

过后她并没有当真,殊不知那是少年毫不掩饰的赤忱与真挚愿望。

穷尽此生,未曾变过。

……

再说燕怀瑾十五那年,手上第一次沾了人命。

裴筠庭半夜似有所感的醒来,打了个寒战,在模糊光照下窥见她床前映出的人影,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当即吓了一跳,浑身汗毛竖起,随后发现那人是燕怀瑾。

燕怀瑾自己也吓得不轻。

他身边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认为,杀人,是他作为皇子成长路上必不可少的一步。无人在意他真正的想法,无人相信他的身不由己,无人知道他刀尖颤抖,无人知道……他也会害怕。

除了裴筠庭。

所以他会下意识躲到这来,试图寻求安慰和片刻安宁。

可直到站在她房前,看着没有半点烛光透出的轩窗,才后知后觉这个时辰她早该歇下。

头顶月光冷如霜,燕怀瑾长出一口浊气,用尽毕生之力来保持理智,指尖仍在颤抖。

他眉目间戾气未消,最终还是没勇气推开那扇门,甚至未惊动守夜的轶儿,转了个身,半倚在她窗边。

即便一墙之隔,也能让他狂跳不止,近乎失控的心脏逐渐平缓。

他倚在墙边慢慢滑落,脑中想了许多事。

他想起那年他下定决心好好习武,立誓不再让身边的人受伤害;想起自己答应了小青梅,要带她游历四海;想起母亲孤寂的背影,想起他肩上担着的使命,想起他被寄予的厚望……

手脚不听使唤,燕怀瑾撬开窗,清醒过来时,早已在她床边坐了许久。

云深雾重,夜里的凉风透过那扇窗,徐徐吹过他发间,也将裴筠庭从熟睡中惊醒。

将收未收的手戛然而止,停滞于无声的悲哀,与那缕清风一样,仅片刻窥见,便是沉顿万千。

她惊魂未定,不确定地唤他姓名:“燕怀瑾?”

“……嗯。”他低声应道。

裴筠庭裹着被子坐起来,房内昏暗,唯有鼻尖血腥味渐浓:“你……怎么了?大半夜坐在这,怪吓人的。”

她掀开帘子,借皎洁月光将他仔细瞧了一番,待触及那双眼,不由一颤。

看他满脸血污,再结合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裴筠庭莫约猜到事情原委。她大概是最明白他此刻心情,最能感同身受的人。

燕怀瑾那样骄傲,却在此时避开她的目光,心中暗暗鄙夷自己,厌恶自己,也害怕裴筠庭因他这副模样心生厌恶。

届时他该如何是好?

然而裴筠庭没有避开,她神色如常,毫不嫌弃地用那双干净的手,轻轻抹去他脸上未干透的血迹,并成功让那双眼中肆虐的情绪柔和下来。安慰的话在唇边转圜斟酌,最终只轻叹道:“莫怕,我在这。”

“我杀人了。”他望着那双盈如秋水的脸,心中荒凉,自嘲地一扯嘴角,“即使他害人无数,是该死的,可我……”

裴筠庭未答,点燃床边红木架上的蜡烛,随后回身握住他微凉的手,一拉——燕怀瑾便乖顺地将头埋在她腰间。

“我知你非多愁善感之人,因此事受惊不小,眼下让你淡忘,太过敷衍,也太过残忍。”她不介意他一身血污,也不害怕他手握人命,就如她私下从不因他是三皇子而敬畏一样,温柔地抚顺他一头墨发:“若不除去此人,就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枉死在他手下。天命不会怪你,我们谁都不会,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惶恐,牢记今日种种,来年扶摇直上,一览众山小,豁然开朗,便知这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积累的一块石头。你只要知道,手握之剑不欺弱小,只斩万恶。任星云变换,日月更替,此心不变,足矣。”

燕怀瑾的手环住她,瓮声道:“那你呢?”他擡起头,额间发丝凌乱,脆弱得不堪一击:“你不怕吗?”

裴筠庭感受到身后被他攥紧的衣角,嫣然一笑:“反正你的剑,永远不会朝向我,对吗?”

对。

他在心底回应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喟叹一声,无比庆幸有裴筠庭在他身边,轻巧的开解他,令他不至于郁结于心,走火入魔。

感谢上天垂怜,使我长伴她身旁。

裴筠庭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双桃花眼盈满清辉:“睡吧,明日醒来,带你去吃王婆婆的酥肉饼,最大的那种。”

“好。”他应声,伏在她身旁:“睡吧。”

今夜的风和月一样清冷,他狼狈不堪,寻求一隅安稳。幸而明日睁眼,还有她在。

番外三:吾非良人(上)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寒风张牙舞爪地朝面中袭来,身前带路的太监被冻得瑟瑟发抖,迈出的脚步无不僵硬。

温璟煦脑后的发尾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衣摆纷飞,露出狐裘下一只绣着凤穿牡丹的香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将香囊包裹于掌心。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慢慢重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顶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寒风,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跟在谁的身后,安静等待雪落在肩头。放在往日,这样冷的天气,百姓都不愿出门,不愿被那寒气包围,皆于家中和亲友齐聚一堂。

可他再也没有家了。

疾风狂啸而来,他面无表情,拢了拢衣服,身子是暖和的,心却是冷的,仿佛冷风真真实实地扎进血肉。

他讨厌冬天。

……

“世子!你快走!走!”刘伯撕心裂肺地喊声响彻天际,他不断将温璟煦往前推,即使遍体鳞伤,也希望他能逃得越远越好。

彼时温璟煦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本应继续在父母亲人的疼爱中长大,长大后承袭公爵之位,再不济降了爵,此生也当不愁吃穿。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这个隆冬的夜晚,由一群不速之客终结。

他们蒙着面,有备而来,很快占领国公府的各个角落。他们身材高大,拎起他和妹妹简直轻而易举,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为了保护他们,抽出剑奋力试图砍倒歹徒,但不过杯水车薪,最终插翅难飞。

母亲在他和妹妹眼前,被凶徒亲手刺穿,温璟煦从不知道,母亲的血那样红,那样多,一直蔓延到他和妹妹脚下,直至他的足袜浸湿。

父亲生死未卜,仆人东逃西窜,性命堪忧之际,无人在意昔日的主子是死是活。温璟煦将妹妹护在怀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点脱困的法子。

他从不信鬼神,不信神迹之说,眼下却无比期盼,神也好,鬼也罢,若能救下父母亲人,将他拉入十八层地狱也无所谓。

可所有祈祷皆无济于事,他拼死挣扎,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倒在锋利的刀刃下。

“娘!!阿淳!!”

那一刻他明白,即便他再恨,再如何反抗,也救不回她们的命了。

是他太弱小,没有保护家人的能力。

弱者永远只有默默哭泣,坐以待毙这一条路。

利刃即将刺破胸口时,温璟煦想,这样也挺好,这样也不错,至少没有独留他一人茍活,失去爹娘和妹妹的日子,要他如何一人活下去。

然而老天总喜欢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刀尖于他胸前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厨房的刘伯和张哥,凭着蛮力一路杀到这儿,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他。

温璟煦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泪水夺眶而出。

劫后余生,他没有半分庆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张哥浑身是血,还喘着粗气,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将他背起:“来不及了世子,老爷吩咐我们护夫人与少爷等出府,没想到只剩下……”

温璟煦还是没说话,像一个失去魂魄的玩偶,静静趴在他肩上,脸颊泪痕清晰可见。

刘伯满眼不忍,拿起架上的披风盖在温璟煦身上,瞬间,温暖重新包裹住他。又替他戴好帽子后二人对视一眼,又拾起斧头与柴刀:“张哥,一会儿我打头,你护着世子,从偏门出去。”

“明白。”

确认披风将温璟煦从头到脚遮盖后,两人没有再废话,推开门,不要命地护着他逃走。温璟煦紧紧抱住张哥的脖子,不敢擡头,也不敢直面昔日欢声笑语的国公府,已于一夜之间变为血流成河的地狱这个事实。

几人逃走的动作太明显,很快引起了歹徒的注意,领着其他人追了上来。

眼看国公府最后的血脉也要葬送于此,刘伯与张哥在看出彼此赴死的决心后相视一笑,刘伯跑得气喘吁吁,仍不敢掉以轻心:“老张,你听着,继续往前,莫约半条街,去镇安侯府门前求救!公爷与侯爷交情不错,那裴侯爷也是位至情至性之人……听闻国公府有难,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你带着世子去,不要回头!”

刘伯重重喘了口粗气,最后看他们一眼,就要转身停下。

可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他低头,望着那只纤细的手,耳边传来温璟煦带着哭腔的颤声:“刘伯……你不要走,你不要死。”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死。

刘伯从前乡野出身,大字不识,为在燕京混口饭吃,没日没夜地给人做苦力,但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直到某日,他给身子不适的兄弟顶工,碰上一位贵人。据说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靖国公爷后,刘伯不屑一顾,他以为这些达官贵人,钱多,事儿也多,从头到脚都娇贵得很。可当日一见才知,靖国公爷身长八尺,羽扇纶巾,儒雅端正,即便对他一个打杂的伙计也客客气气。

他一介粗人,见这位国公爷生得俊美,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知他不仅没生气,还朝着自己颔首一笑。

没过多久,一位自称是国公府管家的人找上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到国公府的厨房去工作。

他不解,询问管家为何,管家摇摇头,说:“公爷觉着你人不错,瞧着也老实,恰逢小世子出生,厨房缺人手,便差我来问问你。”

刘伯欣然应允。

一晃十年,他在国公府的日子,无一不是开心的。在这里,他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也不必担心老板克扣工钱,更有主子愿意信任他,还交到了不少兄弟。

原以为他此生都能侍奉国公爷一家,报答当年的恩情。

为何好人总是不得善终?

他无从知晓答案,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世子葬身于歹徒的刀下。只要小世子还活着,终有一日,国公府上下数百条性命,会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世子,你快走。”刘伯将他与张哥往前推:“你要为父亲母亲报仇,要为国公府报仇!”

……

“娘!!”

又一次,他在噩梦中惊醒。

额间满是冷汗,就连衣裳也被浸湿。他捂着自己的脖子,青筋凸起,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瞬就要窒息。

灭门那夜所目睹的一切,好似一场梦魇,压抑得令人窒息。据说父亲的尸首被找到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肉,让人不忍再看,大哥死在父亲身旁,甚至最后,连张哥都为护他而死。

若不是紧要关头,裴照安的出现,或许被他们拼死救出的自己,也会命丧黄泉。

无数次,他眼前不断出现妹妹和母亲被刺穿的画面,殷红无际的血,不绝于耳的惨叫,四处逃窜的人们……绝望环绕着他,死亡就像一把尖刀,无时无刻悬在他头顶上。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耳边忽然传来幽幽叹息,月光洒落身前,微风拂过,有人逆光而来,轻抚他的背部,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方才都是一场梦。”

好温柔,像是迎来了一个美梦,有人在耳边呢喃细语,为他擦拭刚刚做噩梦时流下的汗水,告诉他这一切都已过去,我们都爱你。

温璟煦缓缓睁开眼,她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鼻尖萦绕她周身令人无比安心的沉香。

“阿瑶姐姐……?”

“是我,璟煦,别怕。”

温璟煦瞬间又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如同神怜悯赐予的,从天而降的礼物。

“阿瑶姐姐。”他垂着眼,低低唤她一声。

裴瑶笙长舒口气,将他拥入怀中,手依旧轻抚着他的背:

“睡吧,我在呢。”

番外四:吾非良人(下)

初遇裴瑶笙,同样是个冬天。

一夜之间,靖国公府的灭门惨案震惊朝野,人人自危,甚至一度引起恐慌。圣上听闻此事后当即震怒,特指派锦衣卫,大理寺与刑部协同调查,却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据说他被裴照安捡回镇安侯府后,整整昏睡了两日,高烧不退,圣上还为此差太医前来医治。太医看后,说他是因受惊过度,又感染风寒才会如此。

谁能料到,曾经风头无双,光风霁月的靖国公,会以如此难以预料而又惨烈的方式身殒。

如今靖国公府只侥幸留下一位小世子,失去血肉至亲的他能否东山再起,仍未可知。曾经的同僚皆避之不及,唯有昔日与靖国公交好的镇安侯,永昌侯,受命调查此案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还有一些受过靖国公恩惠的小官前来吊唁。

不可谓不凄凉,不可谓不唏嘘。

为何偏偏是他们呢?温璟煦从未想明白这个问题。

诚然,在镇安侯府的日子也算不得好过。

裴照安和裴老侯爷商量后,许是觉得将他一个半大孩子重新放回那个血流成河,给他带来噩梦的宅子实在不忍,恰逢他外祖家出了点事,前来处理后事的人又匆匆赶了回去,暂时无法留下照顾年幼的温璟煦,故决定让他在侯府多住一阵,直到宅子渐渐复原,他也逐渐走出心病后,再送温璟煦回去。

这是他自灭门之夜后,头一回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他心知镇安侯与父亲交情匪浅,二人年轻时曾是谈天说地的好友,见国公府有难,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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