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宁河镇（2/2）

吴老师？哪个吴老师？

他擡起头，看到穿灰色大衣的女性，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办公室门口望向他。

吴晚月。

他和戚知楠的小学班主任。

“吴老师。”戚知初走过去。

吴晚月表情有些凝重，问：“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戚知初摇头，转移话题问：“吴老师，你怎么来了？”

这时班主任走出来，说：“我们去其他地方说吧。”

三人走到无人的教学楼连廊，从连廊上可以看见远处的小树林里水远杉和纪月还在聊天。

戚知初收回目光，看向吴晚月。

吴晚月递过手机，屏幕上的最近来电显示是津山市第二监狱。

“监狱联系不上你们班主任，就打给我了。”

班主任将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略显小心地说：“快高考了，这些找你的电话我一律没有接，老师担心影响你学习。”

虽然水远杉送了他手机，但他几乎没用过，找他的电话仍旧是打给班主任的。

对了，手机也还回去吧。他突然想。

“是我妈出什么事了吗？”戚知初问。

吴晚月和班主任交换眼神，说：“林敏今天出狱。”

戚知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沉默着，林敏被判了6年多，算算时间，应该是高考完才出狱。

吴晚月读懂了戚知初的表情，补充道：“说是表现积极，减刑几个月。”

戚知初从消息里缓过来时，已经跟着吴晚月坐上去津山市第二监狱的车。

林敏出狱了。

林敏出狱了。

林敏出狱了。

脑子像一台卡带的磁带，停在这一句。

耳边的幻听变得尖锐：“凭什么？戚知初！凭什么她出狱了？”

有时候戚知初想这些幻听并不是戚知楠的想法，而是懦弱的自己用戚知楠的口吻说出来的内心感受。

林敏入狱6年，给他打过无数次电话，他一次都没接，也没去探视过。

他对林敏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夏天，她把戚知楠按在碎玻璃地上一个又一个巴掌扇过去，像一头发疯的猛兽。

“戚知初，不要去接她。”

“戚知初！戚知初！戚知初！”

戚知初双手捂住耳朵，在出租车后排弓着身子，咬着下唇低吼道：“够了，别说了。”

吴晚月温和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戚知初眼里的血丝像藤蔓生长开，他摇着头没再说话。

出租车开得极快，一缕缕春光被远远抛在身后，戚知初一头扎进黑暗里，看不到前路。

他们在树下等了半小时，第二监狱的大门缓缓拉开。

林敏还穿着入狱时的那件衣服，她瘦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套在oversize的衣服里，显得更加单薄瘦弱。

她很快就看见了戚知初，疾步走过来。

林敏扑倒戚知初身上，埋在他的肩头抖动身子抽泣，戚知初像枯萎的木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林敏抱着。

林敏哭了有几分钟才放开戚知初。

她伸手想要捧住戚知初的脸，戚知初往后退了几步，冷淡地说：“走吧。”

林敏再走近一些，说：“儿子，我是妈妈啊。”

戚知初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自己那双帆布鞋被水远杉藏到家里了，他穿的是水远杉送他的那双。

等回了学校，这双鞋也还给他吧。

见戚知初不理她，林敏脸上浮起一抹急躁，她突然咄咄逼人地转身扇了吴晚月一巴掌。

猝不及防的响亮耳光。

“你干什么？”戚知初拖住林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吴晚月蹙着眉，捂着自己半边脸颊，用嫌恶的表情盯着林敏。

林敏被戚知初的呵斥声激怒，发疯般扑向吴晚月，边扑边骂：“臭婊子！都怪你报警！你多管闲事害我坐牢！”

吴晚月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被戚知初拉住的林敏，语气冷漠地说：“林敏，你坐牢是因为杀害了戚知楠。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林敏张牙舞爪地伸着手，扯着嗓子吼：“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死都不关你事！”

又是一记耳光。

这次是落在林敏脸上的。

林敏望向戚知初，极尽委屈道：“儿子，你怎么能打妈妈？”

戚知初喘着粗气，眼眶滚烫，绝望地问：“这六年，你难道没有半点后悔吗？”

林敏伸手触碰戚知初，被无情甩掉。

她恳求戚知初：“儿子，我最喜欢你了，儿子，你不能这样对妈妈。”

林敏指着几米外的吴晚月，痛心疾首问：“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个贱人说我坏话？是不是她教坏了你？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太坏了！教坏了戚知楠，还要教坏你！”

“够了！”戚知初吼道，“林敏！够了！”

林敏泪流满面，不敢相信她最喜欢的小儿子竟然直呼其名，她愤怒，崩溃，嫉妒。

她嚎啕大哭：“儿子，妈妈会弥补你的，妈妈爱你，妈妈最爱的孩子，你别这样对妈妈。”

戚知初无力地低下头，看着撒泼打滚的林敏，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苍白地说：“回宁河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