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关系(2/2)
陈玲玲是好意,可戚知初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份好意。
好像他在水远杉面前,只有被保护的一面。
“快吃吧,二姨,吃完我们要看书了。”
水远杉打住了陈玲玲的话头,把话题转移到高考上。
一顿饭吃到9点才结束,戚知初和水远杉帮着清洗了碗筷再回到房间。
水远杉在书包里胡乱摸索一阵,一脸无奈地说:“我忘带物理书回来了。”
鬼扯得不要太明显。
戚知初打开自己的书包,说:“我带了。”
水远杉赶忙过去关上戚知初的书包拉链,卖乖地说:“再玩会儿吧。”
“水远杉?”戚知初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但心里就是有一团火,“打游戏,吃火锅,没带书,如果你不想补课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介意的,其实不补课正好,我也有更多时间复习。英语我也可以自己多做试卷,不占用你时间。”
说着他扯过自己的书包,把物理书装回去,拉上拉链朝门口走。
水远杉一手撑在门上,拦住他:“我没说不补课。”
戚知初没说话,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水远杉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冲动。
但那种冲动,在想起陈玲玲那晚说的话之后,又硬生生压回去。
那晚陈玲玲问他是不是喜欢戚知初。
他分析了很多后得出的结论是喜欢的。
喜欢的,然后呢?
一旦弄懂了自己的感情,他突然变得有些迷茫,甚至小心翼翼。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告诉过戚知初他喜欢男生,那时候戚知初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反感。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但如果告诉戚知初,喜欢的就是他。
事情就不一样了。
很多事情放在他人身上更加容易接受,落到自己身上态度就变了。
戚知初不一定会那么容易接受,说不定会抗拒。
所以他只能循序渐进,小心谨慎地呵护这份单方面的感情。
水远杉的手还撑在门上,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累了一天,希望你放松些。”
“是你想放松吧?”戚知初停了下,擡头望着水远杉继续说,“我们不一样,我不需要放松,也不能放松。高考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这样浪费时间。”
“我知道……”
水远杉话还没说完,戚知初突然提高分贝说:“你不知道!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补英语,我要走了。”
说完后,手上一用力拉开门往外走。
陈玲玲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争执,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戚知初和他礼貌地道了谢,说了再见,换上自己的帆布鞋出了门。
水远杉家是楼梯房,戚知初几步并作一步往下跑,刚到一楼时,遇到刚回家的水明宏。
声控灯亮起来,水明宏看清了戚知初的脸,喊他:“戚知初?”
戚知初停在楼梯口转过身,看见那身警服,觉得喉咙一紧,低声喊:“水叔叔,晚上好。”
“要回学校了?”水明宏身子站得很直,声控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射到戚知初面前。
戚知初整个人都被那个影子笼罩着,他抓着栏杆的手因过度用力血管鼓起,“嗯。”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几乎是立马脱口而出的拒绝。
水明宏见他状态不对,走近几步:“那我让水远杉送你。”
“不用了,水叔叔。”戚知初退几步,“再见水叔叔。”
几乎是不给水明宏说下一句话的机会,他极速跑出楼道。
到小区门口时,他才喘过气。
冬夜冷风吹得他太阳xue痛,他沿着之前跑来的方向走。
脑海里闪过水明宏的肩章,带走他妈妈的警察比水明宏少两颗四角星花。
他再次意识到,他和水远杉的确是红汤锅和清汤锅的区别。
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都告诉他,你是杀人犯的孩子,活该比别人低一等。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这些指责与非议感到难堪了,至少在遇见水远杉之前是这样的。
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狼狈,为什么会觉得窘迫?
为什么没办法在水远杉面前擡起头?为什么还要把这团火迁怒于水远杉?
明明想留下来的,明明应该是很开心的周六。
明明他只是想要一个平等的关系而已。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他就不行呢?
一颗温热的水珠划过脸颊。
下雨了吗?是下雨了吧?
可是为什么雨水是有温度的?烫得眼睛痛。
他擡手去擦脸上的雨幕,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酸,雨幕越来越密集。
雨真大,明明是冬天,怎么会下暴雨呢。连老天都要和他作对。
“你哭什么?”耳边又响起幻听。
“哭什么啊?戚知初?”
“让我想想,你已经六年没哭过了吧?”
“我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没哭。”戚知初用手背擦着雨幕。
“觉得很无助对吧?”
“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生活?”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不是觉得很愤怒?”
“哈哈哈哈,戚知初,你愤怒吗?”
“闭嘴。”戚知初捂住耳朵,在宁静的夜晚自言自语地吼道。
“戚知初?”有人喊他。
“闭嘴!闭嘴!闭嘴!”
“哈哈哈哈,感到愤怒就对了。戚知初,以前我也是这么愤怒的,可你有察觉到吗?”
“戚知初?”还在喊他。
“闭嘴!!!别说了!”他快到极限了。
“戚知初!!”水远杉握住戚知初的手,将他固定在原地。
戚知初睫毛浸泡在眼泪里,没精神地耷拉在眼皮上。
他看到眼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他努力地强化自己的感官,幻听渐渐远去,面前那人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你怎么了?”
是水远杉?
怎么回事?除了幻听,又开始产生幻视了吗?
戚知初伸手在面前挥了挥,喊着:“走开!走开!”
“戚知初!看着我!”面前的人提高了分贝,把戚知初吓得一怔。
水远杉屈起食指在他眼睛下方刮掉一颗泪,说:“是我。”
戚知初眼神呆滞地望着他,重复道:“水远杉?”
水远杉捧起他的脸,直视他,那目光简直要把戚知初望穿,他轻声说:“是我的错,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