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前奏(2/2)
看似没有章法的射门,每一脚都是对着他身体来的。
戚知初没踢过足球,也不知道如何用技巧在扑球时少收些伤。
当然,即使他知道守门员的技巧,对面的男生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觉得自己不是守门员,更像是拳术师的陪练木桩。
他抱着头躲过一球,手腕上的时针已经指向6点。
戚知初答应了水远杉,兼职完就和他一起去水远杉家里补课。
水远杉不知道到了没。
“愣着干嘛,接啊。”
射门的男生在兴头上,力道一次比一次狠。
戚知初拿到津山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爸戚文东去镇上喝了酒,一瘸一拐提着一箱空啤酒瓶回来。
那时,戚文东也是这样朝他扔瓶子,一个接一个。
“考什么高中!”啤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碎了一地,“出去打工挣钱多好。”
戚知初没和他争论,只是拿起扫帚清理掉玻璃渣,背起书包走了几公里去镇上。
通知书是寄到以前的小学班主任吴晚月家里的。
吴晚月住在教师公寓,那条路戚知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帮戚知楠和吴晚月转交东西时常常走这条路。
他妈妈林敏杀害戚知楠的那晚,他也是跌跌撞撞跑过这条路去找吴晚月求助的。
吴晚月常年扎着高马尾,是个十分有活力的女教师。
推门而入时,戚知初看到吴晚月脸上的笑意淡去,皱着每天问:“怎么一身酒气。”
话刚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你爸又去喝酒了?”
戚知初点点头。
吴晚月叹着气,把没拆封的EMS递给戚知初:“上高中就好了,离开家就好了。”
像是某种交接仪式般,戚知初带着神圣又充满敬意的情绪,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嘴里默默念着:“上高中,就好了。”
“站起来啊!”
从侧面射来一颗球,打到戚知初脑门上,他从记忆中醒过来。
“上高中就好了吗?”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至少在高一的时候,他是深信不疑的。
他度过了非常轻松愉快的一年。
在镇上的初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妈妈是杀人犯,每个人都带着异样的目光盯着他。
就算平常列队,周围的人也会刻意离他远一点,好像在防着一头不知何时就会发疯的猛兽。
津山一中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家庭发生过什么。
高一的时候同学对他很热情,他小心翼翼地维护这份热情。
第一份家教工作是许玮介绍的。
他一度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高二刚开学的周末,他在一个学生的家里遇见了纪月。
纪月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就将他拖回了深渊。
那天做完家教后,学生家长感谢了他的付出,但表示以后不用再来了。
家长欲言又止的身后,纪月用胜利者般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似乎在对他说:“戚知初,你忘了戚知楠因你而死吗?你怎么能过得这么心安理得。”
他被打回原形。
他的泡沫被戳破。
一切没有变好。
愧疚、罪恶、无力又向他袭来。
从那天起,他总是能在耳边听到戚知楠最后说的那句话:记住,我是被你杀死的。
“听说你妈杀人了啊?”
男生们似乎累了,这次射门的力道减弱了。
“还杀了你姐姐。”
球踢歪了,打到门柱上弹回来落到戚知初脚边。
“你们一家人不会是有精神病吧?”
精神病。
是的,第一次幻听的时候,戚知初也觉得自己有精神病。
后来纪月转学到3班,当他的同桌。
幻听变得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他不知道是旁边的纪月在说话,还是戚知楠在说话。
但意思都是一样的。
戚知初,你杀了戚知楠,你不自责吗?
是我杀了戚知楠吗?
每次被质问时,他都会产生怀疑。
那天晚上,是他杀了戚知楠,还是他的妈妈?
他陷入一种难以分辨的诡谲的幻觉之中。
一些隐秘的东西从他的骨肉里长出来,想要撕裂他自己。
好几次他站在宿舍楼的天台,觉得那些隐秘的想法变得越来越真实。
可每当他要跨出去时,幻听又出现了:戚知初,你不能死,死了就太轻松了。
是啊,死了太轻松了。
戚知楠是不是希望我哭着活,而不是笑着死呢?
后来他不去天台了,因为纪月开始找人玩弄他。
那天他被一群人逼到角落,他们嘲讽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殴打他。他看见纪月从那群人的身后走过,眼里还是那种胜利者的目光。
戚知初觉得很奇怪,明明被打是很痛的,但他竟然一点都不抗拒。
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折磨。
或者说,这于他而言不是折磨,终于有人来撕裂他了,他很开心。
于是他恳求纪月不要停手,至少他能从中获得一点点喘息。
纪月一开始是诧异的,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之间就形成了这样的“欺负”与“被欺负”关系。
自从这种行为开始后,他也没再听到过幻听。
戚知楠想要的就是这样吧。他想。
让他也感受痛苦。
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听到的。
”好学生,捡起来啊。”
足球在他脚边滚了一小截,男生蹲在他面前用调侃的眼神盯着他。
他想起来了,是那天。
秦威让他捡口香糖那天。
水远杉傻里傻气做好人好事那天。
那天晚上戚知初做了很多梦,第二天就发烧了,然后幻听重新出现了。
水远杉越阻碍纪月的欺负,戚知初的幻听就越频繁。
但戚知初发现,即使他重新听到那些声音,好像也不会难受了。
曾经撕裂自己的冲动也不复存在。
有时候水远杉的话和幻听在他耳边打架,水远杉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没营养的废话,但总能压过幻听。
水远杉。
6点20分。
水远杉到约定地点了吗?他突然想到。
纪月与他之间的这种泄愤关系,是他的情绪出口,他一直是自愿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第一次产生了结束这种关系的想法。
他想反抗,他不想再这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
水远杉,在等他。
他拿起脚边的球,灌注了全身的力气,朝面前的红毛男生砸去。
有人在冬天的寒风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