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2/2)
钟清轻声: “死是绝境,没有人能逃过生和死的追赶。天启四骑士存在的意义是守护与责罚,神弦曲不过是叫你经受自己的苦痛,而无生之地则是叫你将经受每个人曾造就的杀孽,而后迎来所谓的新生。”
叶惊秋微微一愣,已然对之后之事有所预感。正此时,木廊中传来轻却急的脚步声,但听吱呀一声周弦徽推门而入,也就是在进屋的刹那,她便放慢了动作。
周弦徽跪坐在泡茶女人的身前,分明木榻一旁有充足的位置,可周弦徽却非要同那人挤在一边。
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却不动如山,她低笑着,不过是一道略带调侃的视线,便叫周弦徽像小孩般偏头躲开女人目光,耳侧亦浮上不宜察觉的微红。
叶惊秋一时看出了神,她完全没想到周周姐会露出这样的情态。分明无论何时何地,周弦徽都称得上大方得体,哪怕是一队私下里开玩笑放松,她也从来只是微笑的倾听方。
空中传来尖啸的鸟鸣,叶惊秋记起了当年看过的档案,她忽地就不想再继续这场惨痛的噩梦了。
可既定之事不会因她的心愿而停止,鸟啸几乎要穿透玻璃,周弦徽果真一瞬警觉,她是本州岛分部部长,的确对异兽拥有这样的觉察度。
叶惊秋下意识伸手想喊别走,心说周周姐你究竟懂不懂调虎离山之计你杀了太多改造人, Messiah早已计划着要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你是拥有听啸的A级觉醒者,你可以单枪匹马抹杀掉所有拦路异兽,可你的姐姐不是!
回来!回来!回来!
意图喝止这一切的咆哮却都停在喉咙间。
梦境终归是梦境,叶惊秋只能如提线木偶般走既定的剧本。所以她看着周弦徽匆匆离去,看着小院脆弱的道阵轰然开裂,看着成群的异兽飞扑,撕咬掉那个较周弦徽还要略高一些的女人的头颅。
于是从此,那页写着“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的”日记便再没有了续章。
叶惊秋闭眼,她不敢再看了,她不想知道周弦徽风尘仆仆归来时是如何地满怀重逢之喜,在望见那几乎已经凝结的鲜血时究竟是有多么痛恨。
可这是无生之地,没有她拒绝的空间,于是绝望,痛苦,悔恨,愤怒……一切的一切便如山呼海啸般冲来,周弦徽曾经历的,她便也都经历。
所以再不会有会撒娇会索求的周弦徽,在这间木屋碎裂的刹那,她已然将过去的自己作为陪葬品,一同埋在了墓地之中。
钟清低声将叶惊秋从无边悔恨中唤醒: “不要沉溺在任何一个梦中,醒不来你就也死了。你要做的就是突破梦境,贝希摩斯也许已经在终点等你了。”
可叶惊秋无暇顾及太多,因为一个又一个梦境马不停蹄地袭来。有时她是谢平之梦中的导游,有时她是抢救阿纳斯塔西娅的医生,或者欺骗洛塔瑞奥的导游,为宴昭送上分手信的传话学生……
叶惊秋忽然就有点累了,她想何必呢,折磨人也不带这么折磨的吧知道她喜欢朋友所以就专拿朋友打击她么
眼前画面再度变换,叶惊秋心想让我算算这回轮到谁了宁晚还是奥利维亚
但这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叶惊秋心说不错,这次终于轮到我扮演我自己了。
大雪纷飞,时醉抱着小孩皱眉,远处传来刻意的哭嚎:
“这好歹是我们养了三年的孩子,你不能这么抢走她啊!”
一袭黑袍的时醉冷声: “当初已然说好,她的病我来救,救好了这孩子便归我,救不好病钱则不必你出,你如今是要反悔么”
那人继续哀嚎,全然不顾道理。时醉看向手中怯怯的孩子,低声问: “不必管你的养母,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们走”
那孩子看了看叶惊秋,下一秒便咬牙,大声说愿意。
是言九……
叶惊秋忽地就想起许多事。
初次遇见言九时还是洪武年间,大明初立,皇室偶然知晓异兽之事,特建锦衣卫执缉妖责。
言九也是只猫,可她运气好,偶然化形便被一户农家收养,后来便辗转到了叶惊秋与时醉的商行之中。
那时商行已然收养不少人类和异兽幼崽。唯独言九是叶惊秋与时醉亲自带回来的,所以就更受关注。
她天赋不错,最是出众。可也许是性格使然,她鲜少同人或兽玩闹,唯独对这群孩子中最不受关注的小狐貍“情有独钟”。
那时叶惊秋喜好研究吃食,功课第一往往会得到一份作为嘉奖。言九从来不吃,每每拿到奖励,她总是将她那份送给小狐,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
其实言九也喜欢,叶惊秋心说小孩子心思都单纯。更何况别人看不出来时醉总能看出来,所以时醉便叫叶惊秋做两份,夜晚悄悄地送给小九,那时平日冷酷的小白猫眼里会跳起明晃晃的好似偷来的快乐,叫叶惊秋也有点高兴。
直到小狐出卖叶惊秋,直到言九亲手杀掉小狐。
从那时起商会便不收养孩子了。
也就是这件事后的不久,言九忽然在吃饭时看着她,说你和时醉姐姐缺不缺孩子
叶惊秋愣了一下,笑着说当朋友可以,别的就算了。
言九点点头坐回去,不再说话,但从那天开始,她在叶惊秋和时醉面前也鲜少说话了。
叶惊秋才知道原来有传言说言九杀小狐杀得太冷酷,平日那么深的情谊也狠心下手么她如此行事,究竟是为了清洗同门,还是为了向叶惊秋卖好,成为这偌大商会的继承人
等叶惊秋那日拒绝的话传出去,便又有闲人说言九是献殷勤失败。
但其实不是这样。叶惊秋的确确的是想和言九当朋友,对她而言朋友也就够了。意志本源赋予她悠长的寿命,在这千载岁月中望着身边人一一故去是件极其痛苦的事。
所以做淡薄的朋友,朋友死了便浇一杯酒,从此不见。
她以为小九的远离是生了气,可言九是故意如此,她不想叫她和叶惊秋与时醉间掺染上继承人什么的东西。
然而感情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当年换血其实不是为了延续时醉的生命,而是为了将时醉的寿命独立出去。否则她死掉时醉便也将跟着死掉。
冰宫前夜叶惊秋已然有所预知,千年来的经验足够她把不安隐藏得叫时醉也看不出来,于是同时醉换血,将其藏在不死树之中,临走前叮嘱言九照看好一切。
但言九还是先一步死在了自己眼前。
叶惊秋静静地望着冰川上的尸体,甚至还有点想笑,她想问言九说连你时醉姐姐都看不出的事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在帮我挡住贝希摩斯骨刺的刹那,你究竟后不后悔在那个雪夜说要跟我们走假若不答应,你兴许能在山林间做只自在的猫妖吧
冰川上鲜血滚滚,纵然是叶惊秋也触动不了半分时间法则。所以后一个问题也就再不会有答案。
只是还会想起当年星夜赶路,当言九轻轻地掀开车帘时,她毫不犹豫回答的那句做朋友。
还是遗憾,还是后悔。
毕竟感情是很难用称呼去衡量的,假若现在周弦徽与谢平之死了,她大概做的不是倒一杯酒。
而是拔剑。
于是就真的拔剑。
叶惊秋伸手,从如龙吼爆裂重组的脊骨中拔出那柄骨剑。
她受够了这无限的循环与无限的痛苦,她不想再看着所爱之人一次次地倒在血泊中。
如果制止这场无休无止之战的办法只有死亡,那么生死簿上寿命到头的那只兽,必然不是她的名字。
叶惊秋握住了剑柄,于是苍苍骨剑出鞘,刹那间剑气四溢,势若斩开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