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次(2/2)
可惜她赌错了。
在休养院的那些天,她静静地看着特质的微红的药液流入她的静脉,而身体指标也就随着药物的泵入而恢复。她每每望着镜子里逐渐丰满红润的自己的脸庞,总会无声地流下感慨的泪水,感慨自己是这样的好运这样的幸福。
直到镜子里的自己长出白色的绒毛。
是真的动物的毛,像是猫一样的绒发,那天她的尖叫声几乎可以穿透世界。三十八号原以为蜂拥而进的医师会是同样的惊奇和恐慌,可她没想到走进的是应天,满脸笑意的得意的应天。
她听见应天用叹息般的语调夸赞她,夸赞她是这些年里最成功的试验品。
等她被强制地带进地下室灌进所谓的抑制剂,三十八号才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们每个人都是被注入兽血和神血的实验体,所有的一切都只为追逐一个高度接近神明的存在,只为拥有一个无限类似法则的本能。
言出法随。
只可惜造神只能是存在于梦境中的幻想,她作为她们中最成功的试验品,也不过只拥有三种本能,距离传说中的无限制命令,差得简直太远太远。
喔不对,她其实不是最接近的实验体。
零号,或者说一号才是。
三十八号想起在地下室中望见的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不知道究竟要不要为她叹气。
作为一号,她是和她们所以人一样的痛苦实验体。
可作为零号,她又是她们一切痛苦的根源。
三十八号不去再想了,她看着终于湮灭在浪涛中的潜艇,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此路不通另行他路,她确实应该夸赞应天的创造力,当交换兽血的风险开始攀升,他便开始设想与言出法随的拥有者进行最直接的换血。而当换血的可能被斩断后,他居然又探索出一条新的路线。
融合。
人类对力量的渴望,居然能强烈到这种地步么哪怕将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只要能执掌世界的权柄,一切便值得
潜艇消失在海面之下,三十八号停止了乱飞的思绪,她低声,叫人斩断了连接潜艇的钢线,在监视器中看着小黑点开始无限地下沉,陨落,仿佛坠入无边深渊。
深海的确像是深渊。
没有光也没有同伴,即便是安安全全地缩在船内部,可水压就好像无形地碾压过脏器,带来仿佛无法呼吸的错觉。
应天深呼一口气,下一秒灵视本能启动,一层淡薄的灰色便无声地潜入更深的深海。
元素无限制地延伸,它游过飘荡的无脊椎生物,翻过地脉的伤口,切入喷薄的岩浆,在难以言喻的真正的深渊,捕捉到了自己此行要寻找的对象。
最后一批兽血没有白白地浇灌在这片海域,传说中的异兽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你且观看河马,我造你也造它,它吃草与牛一样,它的气力在腰间,能力在肚腹的筋上。它的尾巴如杉木般挺直,肌肉如石头般结实,骨骼如铜铁般坚硬。”
旧约称这种动物的原型为河马,但没有哪只河马的体型会如同山峰一样浩大。
编号SY-000002贝希摩斯,上帝在第六日用粘土创造的怪兽,当世界末日降临之时它将与它诞生在一日的同伴利维坦被充作圣洁者的食物。
但只可惜利维坦还没有被圣洁者端上餐桌了,便先一步被贝希摩斯吃掉了全部。
在如今的世界里,唯有它,也只有它是可以与那只言兽厮杀的存在。
应天深呼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幸好他还有天平,还有半块遗留的贤者之石,他尚有这残存的力量暂且作为后备的可能。
于是他试图传递信息,将劝说般的话术灌入这只异兽的脑海。
意志本源并不好吸收,四百年前它从言兽那里掠夺的本源恐怕到现在都让它头疼。
所以它缺一个苏醒的关键,而自己则缺一个有力的躯体。
低密度信息传送,应天紧张且谨慎地作着解释与交换,终于,对面传来了令人满意的回答。
应天欣喜若狂,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启舱门的按钮!幽深的海水犹如找到宣泄口般疯狂地涌入,而与此同时,有纯粹的黑色开始泵入他的身躯。
深海的洋底,传来凄惨的哀嚎。
*
第一百八十三次循环。
在时戎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时醉转身拔剑。
天干青铜剑离位!鬼焰般的青色忽地跳上冷厉的剑刃,刹那间层层光焰爆炸,时醉握住了剑柄,烧到高热的空气仿佛扭曲了烛龙恐惧的面孔。
八门魂锁阵骤然失效,巨大的言兽在山巅上昏去。无数手执兵戈的士兵与异兽却都不敢再上前了,因为那燃烧的青焰简直沸腾如神迹!
时醉横跃!被元素冲刷过千百遍的躯体爆发出人类难以想象的力量,她双手交握剑柄狠狠地斩向烛龙的前爪,剑气飘荡犹如烈酒。
刹那间滚烫的龙血犹如喷发的岩浆般飞溅,愤怒的咆哮后是有力的反击,时醉后退,精准闪过龙息的同时右手反握剑柄向后一刺,如剑客写意般轻松地抹去偷袭者的生命。
时二在旁简直要吓呆了,她觉得少主的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可时醉却没有停止,她呆滞地看着远处的少主转身,居然向自己投来冷冷的一瞥,下一秒长剑便蓦然离手,仿佛要扎向她的咽喉。
“扑哧!”
利刃入肉声在耳畔可闻,时二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手指间涌动的粘腻。
身后的黑虎轰然倒地。
还没有等时二反应过来,时醉便抓住了她的肩膀,急切的嘶哑声传入耳朵: “按我教你的下山!”
时二忙不叠地点头,她拔剑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崖,时醉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时二,任凭身后咆哮的猲狙将獠牙咬紧她的脊背。
时二向左翻过路口,于此同时山石的右侧忽地飞溅一道火焰。
时醉翻身杀猲狙,她跪地,背后却已然鲜血淋漓。可时醉却压根不在意身后的危机一般,依旧死死地看着下山的时二的。
左奔,前斩,躲敌,突袭……
成功了!时二终于成功地到达了山脚!时醉欣喜若狂,她踉跄着拔剑想要再向前推一推许久未动过的新进度,却见已经下山的时二忽地愣在原地,像是电池用尽的小人一样再不动分毫。
时醉: “”
可惜没有时间留给她了,爆炸声惊天动地,龙息炸裂,时醉只觉最后的意识消散在火海之中。
又到此为止了。
时醉倒地大口喘息,心想错了,时二确实是四人中最为死板最为听话的那一个,也确实只有她能完全按照时醉的口令行事,从而漠视掉战友的呼喊,成功杀出的下山之路。
但时醉没有告诉她下山后要去那里找到小白,所以时二便不动了。
真是成也规矩,败也规矩。
时醉苦笑,前一秒在撞击中塌陷的胸膛此刻已俨然复原。但就算身体机能重归巅峰,可心理上一次次的筹谋已然要让她处于高负荷的崩溃边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无限次的机会前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
因为这就是惩罚,最残酷的,堪比森罗地狱的惩罚。有撒旦爪牙之称的贝希摩斯在战争骑士面前也要自愧不如,当场下跪口称师傅。
时醉笑了笑,没料到这段话居然是她的感慨,果然和小秋待久也无可避免地染上点胡扯的功力。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下错定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恋人,下属,朋友死在自己眼前难道不是人世间罕见的酷刑甚至前一秒你幸运地用记忆救下了她,可不等狂欢的喜悦跃上心头,后一秒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敌人又再度剥夺了她的生命。
累,太累了。
一百八十三次循环一百八十三次校准,她从一开始拼命记忆积攒几百个注意点,变成如今反手刺敌都几乎成本能的模样,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不过所幸进度条已经几乎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在无数次的失败与尝试后,时醉已然摸索出一条最接近成功的实践路线。
嘱咐小秋躲藏,回家向母亲请求同行,吩咐时一以运输武器的名义在家中等候,预备拦截一定绝对必然试图找她的小秋,从而免得其落入母亲之手,教导时二下山逃跑的路线,叮嘱时三务必要在甲字三号帐篷里接收并保护好小秋,告诫时四在插入天干青铜剑时做一点马脚……。。
等等。
时醉告诉自己更改字段,一定要准确地告诉时二是拯救小白。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叶惊秋,只有小白这个略显草率的名字。
还是她取的。
而以上种种不过是准备工作,等她真正地抵达战场后还有堪称海量的工作。
她务必要提前动手杀死烛龙获得其力量,因为在时戎召唤天鸣之后,烛龙会先一步率先咬死自己血缘上的母亲,所以时醉尝试着救下时戎——至少在第九十二种可能里,时戎在濒死一线时告诉了她被扣押的小白位置并叮嘱她带着小白快跑且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时醉阖眼,想到这儿她沉默下来,感受着胸膛内涌动的莫名的情绪。
母亲。
这是个对她很陌生的词,所以在第三十七种可能里她选择了探寻自己的过去。尽管她手上残留的伤痕和书房内从小到大的罚经已经提前一步告知了她那如履薄冰的少时。
解完一切后时醉才觉得她应该恨时戎的,这个在前九十一种可能里毫不犹豫地杀死小秋的人,在她人生的前十七年里甚至都未曾冲她笑过一次。
可等烛龙真的撕碎她胸膛之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居然颤抖着落泪叫她带上小秋快跑。所以在第九十三种可能里时醉试探着将可能发生的一切告知于她,然后——
然后喜提三天禁闭。
时醉任凭脑海中的思绪乱飞,心想小秋要是在这里会说什么呢
估计会叹口气仰天摇头,说你们人类真复杂罢。
算了,想她究竟怎么说的算什么不如亲自听一听。
时醉闭眼,选择开启第一百八十四次尝试。
叮嘱,跪地,驱车,埋伏,拔剑——轰。
叮嘱,驱车,拔剑,斩龙爪——轰。
叮嘱,救人,和时戎一同反攻——轰。
……。
战争骑士微笑着开口: “人类,要继续第二百零一次开始么”
时醉没有点头了。她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得像是一张纸,哪怕她能说服母亲一同杀龙,可成片的异兽大军中将会吞噬她们的血肉。
杀掉烛龙阻止一切像是完全不可能之事,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直接告诉小白的母亲事实,可问题是言兽耿直得简直比小白还叫她发愁,像是仗着言出法随一般不做任何准备,所以就还是倒在八门魂锁阵之下。
现在的小白则除了化形没有任何本能,联手反抗的路径也断掉。时醉凝望着黑色的戏幕,想真实的时间线上,究竟是哪一种可能呢
算了。
时醉叹口气,她毫不犹豫地再度进入循环,睁眼,果然又是满脸傲意的小白说你已经迟到了半个时辰。
等等……半个时辰
时醉忽然察觉到不对,这里没有日冕没有滴漏,所以小秋是怎么知道她迟到半个时辰的呢
她低头,在整整二百次循环中第一次说出了另一句话:
“半个时辰”
叶惊秋洋洋得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就是半个时辰,我绝对没数错过。”
时醉想了想: “你自己做了滴漏吗”
“不,那东西可不方便带着,”叶惊秋郑重其事地摇摇头,把那截大概由多个骨节组成的雪白长尾露出来, “我是靠尾巴,把它直起来,然后——”
年幼的言兽认真地看向时醉,掰着手指算数: “这个季节,影子有七个骨节长的时候大约是巳时,那我就该起床了,有五个骨节长的时候我就该在这里等你了,等它又变回六个骨节时你就该回家了,然后我就回去睡觉嘛,下个时节……”
起床,等待她,送走她,睡觉。
时醉忽地就感觉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她喉咙滚了滚,似乎清楚了自己前二百次循环究竟错过了什么。
她俯身,静静地注视着年幼的小白,等眼前人又开心又得意地介绍完自己的定时方法,她这才轻轻地问: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干什么呢”
小白眨眨眼: “等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