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部的仇恨(2/2)
周邻河细嚼慢咽系统的这句话,啧了一声。想起自己在潼关提剑杀人时的威风,现下精神一松,想起来就有些发憷。
“哦,我在这边杀人了,我要是回到那个世界,我就是杀人犯了。”
“放心,你也回不去,你在这边杀人是保家卫国,你会一战成名的。”
周邻河其实也没有想过回到那个世界,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活惯了,就算没有网络、没有车票,也挺好,每一步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歇一歇吧。若是回去,可能他还不会习惯那个社会的节奏。他只是想说一句,自己出身法治社会,却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总有些不适应。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提刀杀人一样,可是他也杀了;就像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一天会造枪造兵器一样,他也做了;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强大且安稳的国家会被敌国侵略一样,可这一次,他在国家危难之际站出来了。
心中百转千回,还不知道他其实已经一战成名了。
白起他们回了潼关,这次是从时快上许多。
回了潼关,发现城防多了许多更加严密,营地也莫名其妙多了一批陌生的人马。
白起由于脚伤,一路上都被人擡着,用树枝捆的一个简单的担架,他不想麻烦人,尽量都是自己走的,只是需要人扶持,后来也想,脚程慢了,便是让周邻河多拖一日的危险也就只好躺上去任由他们擡着。
进入营地时,就有人上来询问他们身份,要不是还有原本的驻军,他们都要被当成哪里来的奸细捆了。
若非有熟悉的原本的驻防军认领了他们,他们都要被盘问半天。这下才知道,他们是姗姗来迟的援军。
夏侯恩听说白起他们回来了,激动得丢下一帐子人就跑出去迎接。
夏侯恩看着零零散散的一群人,擡着白起,一时间原本的喜色瞬间落了下去。
他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大多是疲态。他记得走的人数,除开周邻河也是有二十人的,如今归来就只剩这么几个,那周邻河呢?
“你们……”他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战栗,他好似是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却是不敢说出来。
他才一开口,劫后余生的将士们看着他抹起眼泪。
“将军!我们好多弟兄被埋在里面了,周大人也找不到了。”
白起从担架上折腾起来,白着脸跪下去。
“夏侯将军,带着人去找大人吧,他肯定还活着。”
夏侯恩当即就要带着人出发去天女山,郑栩闻讯而来,他一边走一边从人群中寻找周邻河,直到看见这群狼狈的人。
“白起!”
“周邻河呢?”郑栩揪着白起的衣领,差点把人提起来。
“不知道,周大人与我散了。”他想起了他在漫天雪暴中伸出的手,明明就在眼前的人他却抓不住他,直到自己被淹没,失去意识。
白起回来了,周邻河不见了,郑栩紧绷着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郑栩带着人火急火燎的去了天女山试图在雪山找到周邻河,只是面对着茫茫一片的雪域,他根本无从下手。
这是头一回这么无望、无助,他在母后去世后,在被父皇丢在碧水阁后,在被外祖父不信任后,他都能撑下去,可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样没来由的恐惧感笼罩着他,要把他溺死在这种恐惧里。
“你醒了。”周邻河正是抱着被子进入冥想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一个看上去跟周夫人一样年纪的妇人,头上戴着纱,围着脖子,穿着羊毛夹袄,进来后就坐在火前脱下了脚上的靴子抖落上面的雪。
周邻河知道她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也不难从这样式的居所猜出这是哪里,他已经不在潼关了,这该是天女山后的巴林部落吧。可是,如今他作为一个敌国不明身份的人,他只得先装傻。
“谢谢您救了我,这是哪?”
妇人从火堆旁拖出来一双新的靴子套上,才回答。
“这里是巴林部,你是从哪个部落来的?”
周邻河思索了一番,回答的半真半假。“我?我是潼关的商人,从天狼部过来本是要回家,却是遇上了雪崩,幸得您相救。”
妇人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周邻河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她,妇人才说:“我给您熬药,你先睡会。”
周邻河拥着被子,觉着这妇人比一般女子要镇静很多,若是往常人救了一个外族人,第一件事怕是刨根问底了,她却是不多问,就算知道自己是敌国人也没有什么异常,好似就真的是与她无关者不关心罢了。
周邻河在被子底下摸着自己身上,衣服还是自己的,只时除去了外袍,怕是都湿透了吧,是以被脱了去,不过里衣有股子味道,莫不是硬生生被自己捂干的?
周邻河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臭着一身还能睡得下去,他从被子里出来,发现帐篷里很是暖和,他光明正大的打量起帐篷,他还没有住过这样式的大帐篷呢,有点像是蒙古族人的居所。
妇人见他好似在寻找什么。“你要找什么?”
被发现了,周邻河也没有尴尬,顺着道:“我的衣服?”
“哦,我去给你拿。”周邻河以为她是给自己拿了自己那身,却是一身部落服侍。
“这是我丈夫的,你拿去穿吧,你的衣服还没有干透。”
周邻河也没有多想,拿过来准备穿,却是发现妇人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这孤男寡女的,周邻河也无法当着她的面换衣服,妇人好似是发现了他的窘迫,提着火上的壶出去了。周邻河趁机动作十分迅速的换好衣服,幸亏是不算难穿,只是有点大,领口都要把他的下巴埋进去了。
妇人进来看见他穿好了衣服,有些晃神,却是不动声色的隐下去了,从木匣里取出一只碗,倒了药给他。
周邻河捧着碗,暖着手,目光时不时的扫一眼对面的人,只是无论接触到多少道周邻河的目光她都恍若未闻,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周邻河在这里一待就待了好些天,每次想走的时候都被妇人用不同的理由留下。
也是这些时候的相处周邻河才知道,妇人在这里没有家人,只余她一人孤单的生活,养了几头牛羊和骆驼,她好似很冷淡,周邻河没有见过她笑,每天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
“我想,我家里人该着急了。”周邻河保持着温和的笑再次提出离去之意,妇人知道他是还想着走,说要带他出去走走,毕竟第一次来,走之前看看她们部落吧。
周邻河跟着妇人一同出去,没走多远,就走到了一处河流旁,那浅浅的河水静静的流淌着,只是,河边跪满了人,多是女人和老人还有孩子,女人头上都戴着一朵白花,她们双手合十,闭目跪在河边,不知道在祈祷着什么,可是从她们的面目上可以清晰的看出她们脸上的泪痕和哀戚。
周邻河顿住了步伐,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妇人没有上去,只是在上面静静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对着河水祈祷,看着她们流露悲伤。
“你知道吗?他们的儿子丈夫不久前都死了。”
周邻河脑海里好似炸开了什么,他知道,说的是与潼关交战的那支军队。小心谨慎的出口,“那您……”
“我是寡妇,我丈夫早死了。”女人笑了笑,很是淡漠。周邻河明白她的意思,她没有丈夫,没有人死在澧朝人手里,所以她才同她们不一样,会救他、接纳他。
周邻河一时间觉得无地自容,毕竟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是他出的计策才至于她们都失去了丈夫。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镇定,可当看着这群女人拿着炭笔,不熟练的写下自己夫郎儿子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的叠成一只只小纸船,放入水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推开纸船,看着纸船顺着河流而去,带走了她们的祈愿。这一刻,他只感觉仿佛是被什么扼住了脖颈,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差点窒息。
本是两国之战,奈何死伤的都是百姓们的家人,就此,多少孤儿寡母任人欺凌,可是他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在他的立场上,看不到对错,就算他没有炸山,图尔大军攻入潼关,潼关的百姓们又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不难想象。战争,总会有人牺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们真可怜。”妇人似是感叹了一句,然后领着周邻河回去了,这一路上他沉默不言,踏着草场都觉得草尖那么的割脚。周邻河远远的看着那座巍然不动的大山,只觉得,山是压在他身上的。
回去后,见着周邻河精神不济,妇人又端了药来。
“你喝药吧。”
“扎目婶,我已经好了,不用喝药了。”周邻河婉拒,这药属实是难喝,他日日两碗,喝得他肠子都怕是酸了。
扎目没有动作,仍旧端着药碗。
“最后一碗了,可以巩固身体的。”
听着是最后一碗,周邻河才接过来喝下。看着周邻河喝完药,她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先帮您修好桌子吧,下午就走。”周邻河也不是全在她这边养病,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会帮着做做,毕竟她一个妇人,终有望而却步的事情。
扎目看着周邻河道谢,接过碗来愣着不说话。
周邻河对于扎目怪异的举动早已经习惯,并察觉不出什么。他将要转身出去,腹部却出现了刺痛感,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从腹部开始延伸到胸前、后背直至全身上下皆是这种刺痛感,时而强烈时而缓和。
他被疼得浑身出了冷汗,额角更是滚落了一颗颗汗珠,捂着腹部佝偻着腰转身,看着扎目不可置信她会害自己。
“你、下毒?”
扎目摩挲着碗上的纹路,垂着头低声道:
“我虽然只是一个会放羊的女人,可是我明白事理,我知道,谁是仇人、谁是亲人。”她手一松,碗就啪的掉在地上,由于地面是泥土,碗并没有碎,反而是滚了几圈才停下。
“你一开始就在说谎,我救你的那条河连着天女山,除非是从雪山下来的人才会被那条河带到这里,你不是从天狼部来的。而天女山不是平白崩塌的,我知道了,族长说,是澧朝人拿了东西炸了山,所以才会雪崩,埋了我们的族人。”
她说的很冷静,不像是与周邻河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可是她下药的行径却足见她与周邻河的仇恨至深。
周邻河揪着腹部的肌肉,以此来缓解疼感,略带隐忍的回答。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一开始就杀了我,或者不救我,任我自生自灭也好,为何要救了我然后再下毒?”
“因为我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心,看着这些失去亲人的女人孩子会不会愧疚,可你没有,所以啊,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是死在你的无情上。”
周邻河趴在地上,逐渐承受不住全身的痛楚,他试图用蜷缩的方式舒缓刺痛感,奈何这发自五脏六腑的疼痛,就算把人熬成了一只虾子也改善不了这种要命的难受。
“你知道你中的毒是什么吗?”周邻河疼得眼冒金星,哪里还能说些什么,强撑着也是让自己不至于昏迷过去。她也并不指望着周邻河回答,她自顾自的说道:
“那是我们部落的一种只开在傍晚的花,名叫格日地,意思就是,太阳下山。中了它的毒,你就只能像太阳一样逐渐走向黄昏,死亡、沉睡。”
“我不会杀你,因为你跟我没有仇恨,但你是图尔三十部落的仇人,我不杀你,他们也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狠人,这是周邻河头一回遇到如此狠辣的人,倒不如叫她把自己利落的杀了,丢给那群人,自己真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
周邻河滚了一声的冷汗,脸色惨白的不像话,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是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这次真像是系统说的,玩脱了。
的确是自作自受,不弄个炸药出来也不至于被下毒,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扎目把快要昏迷过去的周邻河擡起来丢在板车上,托着人离开了帐篷。
周邻河躺在板车上,他感受到颠簸,迷迷糊糊地想:他要带自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