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2/2)
安宁没法去想其他教室情况怎么样了。
在楼体的震动减弱并堪堪维持在一个近乎平衡的倾斜角度后,安宁从讲台下爬出来。
她脸上沾满了土,所有人的脸都是红色夹杂着灰色的,混乱成一团。
掉落的钢筋将教室一分为两个空间。
泥浆糊着所有人的眼睛,没有人去擦。
暴雨还在持续地下,风似乎停了片刻,在众人抓住机会喘息时,又啸叫着扑来。
一张凳子被卷了出去。
往日那些不起眼的碎片尘屑此刻都化作利剑。
爆裂声和哭喊声震耳欲聋。
大楼随时可能继续坍塌。
教室在二楼,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枫树,主干粗壮,枝节牢固,是混沌风雨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头顶是随时可能砸下来的墙。
门外是步步紧逼的大火。
窗外的世界,是狂风和暴雨。
安宁绝望地闭上了眼。
告诉她,告诉她!
孩子们该怎么逃?
她喊窗边的同学把所有软垫子还有窗帘等一切柔软的东西抛下去。
然后,跳下去。
其实那点东西成不了什么保护,有的垫子刚被扔出去,就被风卷走了。
理智的弦快崩断了。
火,水和风,还有致命的钢筋。
跳下去,或许还能活。
雷好帅扶着一个又一个人,没有人敢碰墙体,他和几个体型较壮的男生充当支点,让他们抱住树往下跳。
后来根本来不及了,安宁几近疯狂地拉过人将他们往窗外推。
雷好帅见状,也拎着几个瘦小同学的衣服往窗边送。
“跳!跳出去——”
“轰隆——”
楼再次倾斜,几人撞成一团,哭叫着又缩进桌底。
泥泞掺杂着血,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几秒就能听到巨响。
安宁把关胜扯到窗边。
关胜站在二楼不敢往下跳。
她用力踹了他屁股一脚。
关胜抱着树杈摔下去,爬起来哭嚎。
“老师,老师!老师——”
关胜被其他人扯着,跟在逃出来的同学身后,踉踉跄跄地往远离教学楼的操场跑去。
楼墙外,还有不少正在向外攀爬的身影,有几个挂在树上,被风吹得左摇右摆,迟迟下不来。
关胜撑着膝盖,擡头往混乱中看去。
顷刻间。
大楼彻底倒塌,漫天的火光冲出,在滚滚黑烟中狂放肆意地叫嚣着。
大雨都浇不熄那场火。
……
从窗跳下去的同学幸运地活了下来。
关胜是最后一个逃脱的,其余人都被埋在了废墟底下。
安宁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拉着几个人的手,试图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
随后,又一块钢板落下。
世界安静了。
……
安宁醒的时候,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她正在被推进救护车里。
脖子以下四面八方传来剧痛,起初她疼得快背过气去,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后来,痛感也麻木了。
狂风停歇了,只是雨还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她意识到自己获救了。
可能是因为在窗边,迈一脚就到外面,所以被埋得不深。
砸断她背部的钢板反而保了她一命,支撑起的小空间让她没有被钢筋水泥压死,也没有被火烧到。
眼前,还有几个幸存者鼻青脸肿,泥泞不堪地贴在一起,坐在救护车里。
她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
“老师,你醒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没有谁能拼出完整的记忆。
混乱、窒息。
有人被埋进去,有人被吞进大火。
只是转瞬之间,那所绿荫里的中学成了一片废墟。
到底什么是罪魁祸首?
台风?还是脆弱不堪的建筑?又或是那场火?
没有人知道。
操场上还停着一排消防车和救护车,警笛声就没有中断过。
她想回去。
想回学校去。
高三五个班级的老师和学生还在那片废墟下。
可她动不了。
一天之中,清醒的时候,安宁就躺在病床上,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起初,被找到的人还有呼吸,那些人基本上都是靠近窗边、远离火源的。
但随着一天天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即使被找到,也是一具具冰冷的、破碎的身体。
幸存者增加的数量远没有死亡数爬得快。
接下来的一周里,孩子们陆陆续续被找到,家长陆陆续续来认领。
有的家长在操场附近支起了帐篷,昼夜守着这片废墟,欺骗着自己的孩子被找出来时还有呼吸。
大家都很沉默,多数时候甚至听不到什么悲伤的声音,没有人分什么你我,都只是在埋头寻找。
医院住院部被这场灾难的伤患占满,所有的病房里也蔓延着同样的沉默。
火是从四楼起的,大楼基本上被烧得只剩下框架,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倾斜着,剥落的建筑碎片堆积成废墟。
它埋葬的不仅仅是一百个学生和教师,还有一百个家庭和一百个梦想。
安宁在彻底被黑暗吞没前,听见冰冷的仪器滴滴答作响,身上仿佛又烧起了一场大火。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以为自己在喊。
实际上,那只是从嘴里呼出一团带着血味的粗糙气息。
她没能守护住班里的孩子们。
之后的石头镇里,除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悲伤气息越来越浓郁,其余都在逐步恢复、重建中。
报纸上每天都有大篇幅的灾后重建报道,还有各种专家写的事故分析原因。
安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床头柜上的药盒。
吞下后,脱力地躺回床上。
那些天她只反复想着一件事。
如果她早一点告诉大家,强硬一点让学校重视起来,或者干脆那天不要让所有人靠近学校,会不会避免灾难的发生?
能不能躲过这场悲剧?
死神挥下镰刀,挖走了一所学校。
*
雨仿佛下在屋子里,又仿佛下在眼前。
安宁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是干的。
她清醒过来。
昨天,安宁躺在报纸堆里睡了一晚。
她没有认真数过自己重生了多少次,报纸确确实实攒了很多不同版本的。
但都是那一年,时间或早或晚,基本断定为八月初。
她努力尝试过很多种办法,都没有成功。
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