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1/2)
回忆
早晨,安宁在昨天坐着的地方醒来,身上只披了条毯子,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碎纸片。
她的灵魂仿佛不在这间小屋子里,而是穿越到一公里以外的群英中学。
四周是如死水一样寂静的空气,她感到昏昏沉沉,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似乎是在两年后的世界。
那个世界正携着台风天袭来。
那是在她第一世发生的场景,是被人击中后脑勺便没了知觉一样短暂的死亡之日。
可对安宁来说,是日日夜夜纠缠她的梦魇。
台风实际的发生时间比原本预警的时间要迟一天。
那日早上,新闻里发布了12小时台风橙色预警。
早在一周前,新闻和网络上的各大头条都在公布一件事情——超强台风或将登陆C城,此次是否还会急转弯绕过C城呢?
她教书的地方在一座被大海庇护着的小镇。
每年七月左右,民众们会到山上去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承载着石头镇镇民们朴素的祈愿。
台风年年都有,新闻也次次都播报。
近十年来,石头镇似乎被大海之神和山灵庇佑着,每次都很幸运被绕过。
久而久之,镇上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一些的,压根没有见过台风,更别提经历,在他们的印象里,顶多会把它想象成比暴雨更加剧烈的一种天气。
其实并不是。
十年可以让人遗忘很多事情,这其中也包含灾难带来的苦痛。
有人会忘却,但也一定有人忘不掉。
一个十年前在海上打渔的人经历过海上风暴,狂风掀起滔天巨浪,滚滚黑水浇头盖下。
捡回半条命后,他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浑浑噩噩的,时不时说几句胡话。
邻居说他得了失心疯,被吓疯了。
就在这年C城气象台发布台风预警的一周里,安宁下班回家,时常能看到他在小区里,四肢贴在地面上爬行,嘴里喊着:“要来了!”
“要来了!要完蛋了!这次真的会来——”
没人将他的话当真,没几天,他就被家人送到精神科住院治疗了。
事情发生的那天早上,安宁起床后,望着黑压压的云,心情不是很好。
电视里还轮番播报着最新的消息。
石头镇已发布了防台抗汛预案,要求落实到各处。
台风生成至这日,已经过去了9天。
镇民们从一开始的紧张预防,渐渐变得疲乏麻木。
那天,安宁还和男朋友吵了一架,为她是否要继续以物理老师的身份带班而起了争执。
咖啡还没做好,她就拎着包出门去了,关门后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机器研磨豆子时的嗡鸣。
那天再寻常不过了。
但是她仔细回忆,似乎在很早的时候,甚至她都没发觉的时候,已经显现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她永远记得。
准高三生暑假只放两周。
在无情的灾难席卷群英中学的前一天,也就是8月6日那天——
她和班里两位同学将“高二(3)班”门牌摘下,换成了高三(3)班。
原以为学生会因“准高三生”这一身份斗志昂扬,但所有人兴致都不高。
降雨前,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同学们怏怏不乐的,像一只只在池塘低旋的小鸟。
原定8月7日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假,却因一则午后的台风24小时预警和突降大雨,延迟了放学时间。
部分走读生被家长接回了家,而对离家较远的住宿生来说,学校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拖到8月7日的早晨。
天空乌云密布,白天就跟黑夜一样,天边像被黄沙覆盖一般,呈现出大片的血橙色,混沌如开世。
中午,大风肆虐,暴雨噼啪砸在窗子上。
班级内有些躁动。
安宁本来要让他们自习,看那状态,最后决定抽人朗读课文。
讲台底下一片乌烟瘴气,学生们的声音有气无力。
她闻到沉闷教室里夹杂着汗味和花盆中泥土的苦味。
飘悬在空中的朗读声像是在喊魂儿,仿佛他们背诵的不是“雨巷”,而是“鬼巷”。
安宁深吸了口气,在这个鬼天气里,也不能给他们讲物理题吧?那相当于用指甲划过毛玻璃,令人备受煎熬。
最后,她从语文书里挑了一篇经典戏剧——《雷雨》。
关胜最先举了手。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登台表演的机会,哪怕舞台只是一条窄窄的讲台。
雷好帅作为关胜的御用表演搭子,没等安宁点名,就十分自觉地走到黑板前。
他们演绎到课文中段。
雷好帅一人分饰两角,其中一个还是反串。
他含胸塌腰拱手:“知道了,老爷~”
“是的,老爷~”
说完,他翘起小拇指,将一截短短的头发别向耳后。
雷好帅演的反串很生动,引起一片哄笑。大家暂时把内心的阴沉搁在了窗外。
关胜惊讶地朝后倒去,指着雷好帅:“哦!侍萍——怎么,是你?”
安宁一言不发地抱着书倚在窗边,她忽然发现窗台那盆绿植蔫答答地垂着头,摇摇欲坠。
一朵金鱼花忽然掉落在泥土上,寂静无声。
戏剧表演最后变成了模仿秀。
学生们被两人带动了情绪,大家纷纷自告奋勇,开始模仿一班老师、教导主任,又模仿校长……
最后是模仿班主任安宁。
安宁嘴角含着笑,看着讲台底下青春盎然的脸庞,从心底涌上来一阵浓郁的悲伤,问:“我是什么样的?”
“老师?老师您是……”
关胜刚有动作,忽然,房顶传来一阵异响。
安宁先是听到了一根弦断裂的声音。
“咔”地一声,伴随着吱吱呀呀的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她感觉自己开始摇晃起来。
所有的学生也在摇晃着。
她感觉大楼在倾斜。
安宁以为发生地震了。
“趴到桌子底下!”她大喊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惊人力气,按着关胜的头,把他塞进讲桌底下。
关胜被安宁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老师,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安宁按住他肩膀:“你蹲着别动,护好头。”
随后,她撑起身子去看其他同学。
她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
“哗啦——!”
一面墙掉了。
最后排的两名同学从二楼仰面跌了下去。
“卧槽——”
尖叫声从剧烈刺耳逐渐变弱。
后排的人基本全都站了起来,仿佛遭了雷击,在惊惧和巨大的难以置信中僵住。
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后,狂风席卷着暴雨噼里啪啦砸进教室,窗帘疯了一样地扭动着,朝趴在桌底下的人甩着巴掌。
桌子椅子全被巨风掀动着,狂躁不安。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同学们顿时躁动,慌乱作一团。
桌椅在巨幅摇晃中吱嘎惨叫着,其间还夹杂着学生的惨叫。
安宁闻到鼻腔里浓烈的血腥气味。
她的肩膀被掉落的钢板削到,钻心入肺的剧痛令她眼前一黑。
地面颤抖得太厉害,她刚爬出一步,一条从半腰断裂的横梁“咚”地将地面砸穿。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叫人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恐惧。
学生们一个挨着一个,在安宁的嘶吼声中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桌子底下。
有几个死死扒着门,要往外跑。
所有东西都在互相挤压晃荡。
“别走楼梯!”
安宁的哑着嗓子,咳出一团絮状的血。
“老师!着火了——”
听不清是谁的喊声,安宁模糊的视线里,门外,一股浓烟正从走廊另一端逼近,橙色的光在烟雾里颤抖,马上就要朝着她的教室喷来。
她抓过擦黑板的湿抹布拍在关胜鼻子上:“捂着!”
教室后方没有了墙体的庇佑,横梁和泥瓦在摇晃倾斜中不断掉落,成了新的致命之“雨”。
风尖叫着扑进来,又尖叫着卷出去。
地面倾斜得厉害,三班教室在走廊尽头,似乎悬在天平上,而塌陷最严重的地方应该在另一端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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