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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安定——但行为自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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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江枫说。

“这个比喻是不是很奇怪?”陈与眠兀自笑了笑。

“有一点,”江枫说,“但很有意思。”

他擡起手,在六月里冰冰凉的手指头描摹陈与眠眉骨的形状:“但没关系,因为我的比喻也很奇怪。”

他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很多地方飘。”

江枫说:“我转过很多次学,学过物化生,然后又转到政史地,我休学过......你知道的,因为中度抑郁,然后,去了很多地方,在威尼斯的时候,跟当地人一块儿参加圣马可节,在圣马可广场,成千上百人一起唱歌,满地都是红玫瑰......去印尼的时候,站在克拉托火山口,吹过来的风,迎面是厚重的火山灰......18年,三四月份的时候,冲绳岛的樱花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盛开,气候很冷,那种气候,当地人叫做‘花冷’,很浪漫......后来还去了很多地方,一直是一个人,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朋友,但更多时候,对于我来说,可能还是更适应一个人。

江枫说:“我可能......更像一艘船。”

“你父母会担心吗?”陈与眠问。

“会,但是不多,”江枫笑了笑,“再打个比方,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撑伞。先开始,一男一女合撑一把伞,后来组建家庭,有了孩子,就三个人撑一把伞。父母走两边,孩子被保护在中间......那对于你妈妈来说,她是一个人撑一把伞,所以她会害怕,风雨太大,她怕一个人护不住孩子。所以她总是把伞倾斜给你,她自己浑身湿透,但她想多保护你一点。”

“那对于我们家来说,对于江来福和林女士来说,他们更享受两个人撑一把伞的时光。”

江枫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们一脚把我踹进了雨里,然后告诉我,要享受下雨天的快乐。”

陈与眠:“......”

“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很在意的东西,”江枫说,“所以对于我来说,你更像......虽然听上去不太合适,但你对于我来说像一根缆绳。”

“......所以,是限制你的自由了吗?”

“当然不是,”江枫说,“精神安定,但行为自由。你是我心灵的缆绳。”

——爱应该使人自由,而不是束缚。

*

自从那天的激烈争吵过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婉和陈与眠都没什么对话。她每天照常上下班,做饭,考完试之后的陈与眠承包了家里其他的家务,虽然时常感觉到家中氛围有些奇怪,但总体而言,仍然是平静的。

林江平有时候也会来家里吃饭,张婉对于陈与眠的不满很明显地迁怒到了他头上,时常被一通冷言冷语当头泼下。

......陈与眠就硬着头皮打圆场,想方设法找些话说。好在林江平脾气温和,倒也从来不生气,打着哈哈笑一笑就过去了。

张婉也并没有再干涉陈与眠的志愿填报,甚至于,她并没有再过问,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于是他和江枫双双将北京大学经济学专业列为了第一志愿。

不出意外的话,九月的时候,他们就能坐上同一班飞机,飞向距离宿海一千公里之外的京城。

而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最后一天,所有美好的愿景毁于一旦。

2019年6月30日14:31,距离Z省普通类一段志愿填报系统关闭还有三小时,张婉在家中浴室割腕,被在家里午睡醒来的儿子发现,拨打120送往医院抢救。

抢救室的灯在六月中亮得发白的太阳光中,竟如深夜幽林中一盏红灯笼,鬼火点点,阴风阵阵,使人汗毛耸立。

陈与眠站在抢救室外,脸色苍白而无半点血色,从膝关节到手指,连同牙齿,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太冷了,医院的冷气打得太低了,他想。

这样凉的温度里,这样刺眼的阳光里,有谁能活得了呢?

江枫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一下一下地用手掌拂过他的脊背。

下午17:23分,抢救结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陈与眠晕倒在手术室外。

晚上21:42分,病人顺利苏醒。

陈与眠脸色苍白地坐在病床边。

病房里很静,窗外的夜色深重,顺着窗户缝里溜进来的那种属于夜晚的阴冷的气息,充斥整个病房,房间里的灯太暗了,以至于面对这样的黑暗束手无措,只是昏沉沉地散发出一点冰冷微弱的白光。

“妈——”陈与眠说。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喝水了,又或者是难以自控的战栗,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同海边吹响的微弱渺远的汽笛声,沉沉浮浮,飘渺不定。

张婉偏过头去,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浸润雪白的枕套。

“妈,”陈与眠再一次很低地念道,“我以后......再也不敢午睡了。”

陈与眠说:“对不起。妈。”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点滴滴落的声音很安静地在病房中响着,像是一种具象化的时间。

一滴,又一滴。

陈与眠神情麻木地走出病房。

他看见眼前很多东西都漂浮在空中,游走的白色,歪斜的墙面,和不断晃动、将要倾倒的天花板。

病房外,他脚步趔趄地跌入江枫怀中。

“会好的,”江枫低声重复有如某种重复念白的咒语,“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怎么办?”陈与眠双眼一片茫茫然,什么也看不见,他看见江枫模糊不清的面容在眼前晃动,“现在怎么办?”

“会好起来的。”

因为剧烈发作的头痛和短时间内爆发的躯体化症状,陈与眠完全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像是在水中,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入鼻腔和耳道,他听见江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眠眠,选择你要走的路,不要因我而改变,选你觉得轻松的路。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走在你身边。”

2019年9月1日,北京大学新生正式报道。

同一天,江枫踏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两个月之前的那间洁白的病房中,江枫坐在病床前,眉目平顺,微微颔首:“阿姨,我会出国的,眠眠......陈与眠留在国内念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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