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2)
两人保持同一个姿势良久,陈与眠才从晕眩所带来的不适感中缓过来,他稍稍动了动被江枫桎梏住的手臂。
江枫意会,从善如流地放开他。
“......谢谢。”
陈与眠重新打开水龙头,再次冲洗手部,指腹反复摩擦指关节处。
江枫目光散漫地掠过他同桌的手。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骨细长,骨节处微微凸起,被包裹在白净的皮肉里,清爽素净,一股子少年气。
“你没事吧?”江枫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陈与眠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摇头:“没事。”
“你......”
江枫的后一句话,陈与眠没听清,被他耳边尖锐的系统警报声湮没。
“嘀嘀嘀——”
陈与眠:“?”
他愕然地擡起头,望向镜中,正好撞上江枫狭长的眼睛——包裹在眼眶中的那对深重的黑色瞳仁,如同水仙花盆底的鹅卵石,带着冰凉凉的湿意。
一瞬间,陈与眠无端端地想到。
“嘀——”
“检测到您心率加快,体表温度升高,呼吸频次异常!”
陈与眠:“?”
“——特为您点播一首《一见钟情》,请欣赏~”
下一秒,悠扬欢快的旋律如溪水般倾泻而出:
“那天我俩相见一面没有结果~”
“谁知你又来看我呀你又来看我~”
“谁说世上没有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我俩开花又结果~”
“......闭嘴!”
恼怒的低喝声回荡在狭窄的卫生间里,青白色的日光灯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黑黢黢的蚊虫,扑扇羽翅,嗡嗡作响。
“......”江枫微微诧异地看向他的新同桌。
即使是盛夏,他依然穿着长袖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袖口拉到手腕处,校服拉链整齐地拉到最顶端,外套里头穿着短袖的校服汗衫,汗衫的扣子倒是没扣,清瘦的锁骨掩映在宽大的领口内。此刻他单手扶住洗手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掩眉眼,看不清神情,可刚刚那句低声喝斥,明晃晃显出几分恼火。
“......闭嘴?”江枫慢条斯理地关掉水龙头,挑眉,轻笑一声,“同桌,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陈与眠忍无可忍,动作粗暴地摘掉耳机,胡乱塞进校服口袋里,才堪堪听到江枫的后半句话。
水流声消失殆尽,卫生间里静得出奇,细小的蚊虫煽动羽翅的扑簌声都清晰可闻,他听见江枫用清冷冷的——和他的眼睛一样清冷冷的声音——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抱歉,”陈与眠并不看他,转身向外走,“我在自言自语。”
*
晚自习结束,回家。冲完澡,陈与眠坐在书桌前,翻了翻桌面上堆着的练习卷,随意挑拣了一张数学的外校连考卷开始做。
“眠眠啊,吃点水果!”张婉端着盘切成片儿的苹果和橙子,“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因为是新租的房子,外头的客厅里房东没给安空调,陈与眠和妈妈刚搬进来,也还没来得及装。房门一推开,客厅里的热气轰一声涌进来。
“妈,敲门。”陈与眠写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无奈地回头道。
“下次,下次一定。”张婉将手里的一碟水果搁在陈与眠书桌角,视线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看到陈与眠压在手臂下的是一张数学练习卷,才放心地在陈与眠床沿坐下,细声细气道,“眠眠啊,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陈与眠语气平淡,左手拣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右手又拿起笔,继续往下做卷子,还不忘顺嘴提醒道,“妈,随手关门,冷气跑完了。”
张婉应了一声,起身关上门,转身还想继续唠叨几句,见着台灯光影里儿子叼着块苹果做着卷子的侧脸,便不再多言,重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房门外,右手搭在门把手上,透着一条即将关严实的门缝,笑盈盈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妈,学校门口都是早饭,我自己吃就行了。你早上就别那么早起来了。”陈与眠头也没回,仍然做着手底下的卷子。
张婉心中熨帖,望着儿子的背影,笑盈盈地,却坚决地摇摇头道:“外面做的哪有家里做的干净。”
“番茄鸡蛋面行吗?”
陈与眠无奈:“好。”
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陈与眠动作迟缓地搁下手里的笔,长久地望着课桌角上那碟削了皮、被仔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片状的苹果失神。
天底下的母亲都如张婉一般吗?他混乱地想——用无微不至的爱与关心,经年累月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兜头兜脑地将孩子蒙住护在怀中,恨不能遮蔽住一切风雨侵袭。
......可是,好像有点儿喘不过气。陈与眠想。
良久,他拿过摆在窗台上的维生素瓶子,拧开盖子从里面拣了一粒,掰成两半,扔了一半儿进嘴,灌了一大口水吞下,剩下的一半儿放回瓶子里。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往下做数学卷子。
不多会儿,睡意上涌,他脚步趔趄,从书桌前站起身,手里的笔滚落地面,也再没有心思去捡,倒头扑在床上,迅速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