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忘记(2/2)
往后的数日里,她几乎天天在街上与辛娘“巧遇”。
只是辛娘并不怎么搭理她。
有一次大约是把辛娘缠得毛了,辛娘便站在玉人馆门前,挑着她下巴说:“秀才,有本事你上玉人馆找我。”
若是扶玉,她自然说进就进了。只是,她现在化为了雨笙,也承了雨笙的性格。她书读得有些迂腐,是不敢进这里的。再加上曾经偷偷进被打过,越发有些忌惮。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辛娘每天迎来送往,对着客人卖笑。
心,每一天都在疼。
清瑶又感受到那阵心痛,扶玉近日心痛得有些频繁,不知道她在凡间究竟经历了何事。
那种痛不太像受伤,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若被钝刀割肉之感。
更像是……
为了什么人在心痛。
这样的感受,她自从入得修仙界,便再也不曾有过。母亲死去之时,她曾有过。
扶玉又是为了谁在心痛吗?
是为了谁?在凡间,这么快便有能为之心痛之人?
阿芳原本在长几前的红木盒里趴着肉滚滚的虫儿身子,正美美睡着,忽然被人提着脖子拧起来,猛然一睁眼,吓得可不轻,还以为自己要从山崖上掉下来,一看,便见女儿一张冷冰冰的脸。
“干嘛?为何打搅老娘清梦!要死。”
清瑶说:“你觉得,我飞升失败,是不是该去寻找源头,弄个究竟。”
阿芳:“随便你!”
没得到阿芳的鼓励,清瑶低下头,自己个儿思忖起来。
阿芳太困,被拧着脖子都歪着脑袋又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结果身体又感到一阵动荡,原来是自己被揣进了女儿的袖袋,她吊在衣袖边缘擡着蚕脑袋,看着已经起身走出卧房来到院中的清瑶。
“大半夜不睡觉你这是要去哪儿?吐那么多血,嘴唇都白了,还到处乱跑啥?”
清瑶没理她,而是直接御剑而去。
白衣白影,腾一下飞进了夜幕之中。
天上风大,阿芳躲进了袖袋,但嘴巴却没停:“大半夜,你御剑去凡间?找扶玉啊?你找扶玉干嘛?你又不会和人在一起,你找她干嘛!还不如就此扯清关系,你修你的仙,她走她的道,你飞升失败与人家何干,你该在自己身上找理由!”
清瑶充耳不闻,阿芳的声音被云端猎猎夜风所吞没。
由于月瑶光之契,清瑶不仅可以感知扶玉的情绪,还能清晰知道扶玉所在位置,下到凡间后,便直直向扶玉而去。
夜幕下的凡人集市,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清瑶一身白走在层叠繁复的彩灯里,路上的行人不自觉便多看她几眼,甚至诡异地为她让出一条道。
如此出尘的气质,叫人见之望俗,靠近一分都觉是玷污。
然而,在人们的目光里,仙子停留在了一处妓馆门前。
“玉人馆。”清瑶擡头望着门口牌匾。这是什么地方,她几乎一下子便知道。
从前还生活在凡尘时,虽不常出府游玩,但市面上的营生也是知道的。
这是供人享乐的销金窟。
她不禁皱起眉来。扶玉竟来了这里?
她径直走了进去,在街道上人们偷偷瞄她的惊讶目光里。
旁有路人感叹,仙女居然也上玉人馆吗?真是世风日下啊。
方踏进玉人馆大门,迎面便扑过来两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
鼻尖一股子呛人的脂粉味,她不禁眉头蹙得更深。
“哟,哇,姑娘是头一次来吧。”
“姑娘是花人吧,喜欢什么样的叶人?”
清瑶冷冰冰将银霜剑往上举了举,杀气骤起,吓得周围莺莺燕燕散到一边。
方才跑来迎她那两个娼人望着她窃窃私语:
“天儿,这般神仙人物居然来了我们这儿?”
“是啊,让我赔钱伺候都行!”
“我赔十金!”
“百金!”
“千金!”
清瑶眼风冷冷扫过来,叫价的姑娘们立刻噤声。
“就是有点凶。”
清瑶已不管她们在如何诋毁自己,她的目光已然挪不开,直直朝大厅一角望去。
扶玉那厢被灌了两口酒后,便有些眩晕。心说这里的酒不是加了药,就是度数太高。
是的,在接连两天大街上堵不到辛娘后,她毅然决然进了玉人馆。
辛娘笑吟吟再为她斟了一杯,她看向辛娘,眼前浓艳的美人成了双影,扶玉知道,她当真是有点醉了。
“来,秀才,满饮此杯。”
扶玉摆手:“不……不……辛娘,我饮……饮不了了。你……你也别别喝了。”
辛娘眼底媚光流转,望着外形已经化为秀才雨笙的扶玉,一口便将手中杯盏饮尽了。
扶玉去拉她衣袖劝她别喝,辛娘却抓住了她的手:“笙笙。”
扶玉浑身一震,她现在有雨笙的情丝,所思所感皆为雨笙而发,作为雨笙,她现在就是喜欢辛娘的,被辛娘抓住手,她整个人激动得浑身一振。
雨笙眼底带着戏谑,心道秀才从前怯懦羞涩,如今竟胆大敢为见她进花楼,着实有意思:“要不,我们一起上楼坐坐?”
扶玉摇头,抽出手:“不不不了。”
辛娘笑:“不想上楼?那笙笙想去哪儿?我陪你。”
扶玉摇头:“辛……辛娘,我……希望你不不要再来这里。”
辛娘笑意哂然:“怎么了?你要为我赎身不成?”
扶玉说:“可可以啊……”
辛娘哪里信呢,她自从被卖到这里来,在世俗人眼中,她早已不洁,即便出得淤泥,那也是满身尘垢,天大地大,再也无她容身之所,出不出去又何妨呢?这秀才半年未回村,一回来便来与她纠缠,她恐怕也不过是看中了自己几分姿,想与自己欢好一二罢了,事了后还不是拍拍屁股便走,仍旧是她做她的体面秀才,她依然为玉人馆头牌。
赎身?笑话。
辛娘站起身来:“笙笙,你喝醉了,且先歇息,我还有客人等着呢。”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扶玉心头一痛,忙拉住她衣袖说:“别走。”
雨笙回头,见她死拽着自己衣袖,一副醉酒的痴样,身子一转,便一股脑坐到了扶玉大腿上,双手搂住扶玉脖颈,语气暧昧:“既然舍不得,那我便再留下来陪陪你。”
扶玉愣愣的,总感觉这样不大好,伸手要将辛娘从自己腿上推开,谁知手才搭到辛娘腰上,自己的手腕就被人大力握住。
扶玉一擡头,对上一张冰寒的脸。
清瑶原本一直定定看着,在她眼中,扶玉还是原本模样,并不是雨笙的样子,她看着昔日乖巧的小师妹,如何与花门中人调笑,周遭的莺莺燕燕声、觥筹交错声在这一刻全都淡出渺远,唯于小师妹,她脸颊坨红,醉态十足,一双眸泛着酒光一直盯着那与她调笑的青楼女子,还满目难以割舍的情谊。
直到那女子坐上小师妹的腿,她忍无可忍。
身为归羽门掌门,她有理由去阻止小师妹,这都是在干什么!
“伤风败俗!”
在馆内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清瑶一路将扶玉拖出玉人馆。
辛娘愣在原地,有些懵然。玉人馆的馆主过来问她:“方才那位仙女一般的人物是谁?”
辛娘摇头说不知:“我哪儿知道?”心道雨笙是何时认得这样一位清逸出尘的女子的?
馆主有点好奇,怂恿道:“你跟去看看,秀才不是与你同村么。”
辛娘其实也好奇,便跟了上去。
一路走去,来到玉人馆外的街道上,穿过纷繁人流,就见秀才被白衣女子扯进了街角小巷内。
辛娘快步走过去,趴在巷口往里探,只见逼仄晦暗的巷道内,秀才正被那白衣女子抵着紧贴墙壁。
辛娘正想瞧个仔细,忽然从巷子里吹来一阵诡异的劲风,吹得她连连后退数步,沙子迷住了眼,怎么也睁不开。
等她快速抹去眼中沙,再睁眼跑到巷口看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原本,清瑶早带着扶玉瞬移到了城中一处无人的河岸边。
“你放开我!”扶玉甩开清瑶的手,却因为酒劲,身子摇摆着,几欲跌坐在地。
清瑶望着她,面上的表情虽然还是如平常那般冷淡,但那双眼里,却盛放了前所未有的怒意。
“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
扶玉对着清瑶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得清瑶直皱眉。
醉眼望着清瑶,眸中透着一种懵懂,歪了歪脑袋说:“你谁啊,为何管我。”
清瑶隐忍着:“你说我是谁?”
扶玉再歪着脑袋仔细瞅了瞅她,瞅了半天还是摇头:“不认识。”
清瑶怒意更甚,可面对烂醉如泥的师妹,这怒气像打在棉花上,叫人心堵,她有些无奈,耿着嗓子说:“我是你大师姐。”
扶玉噘噘嘴,脸蛋坨红似苹果,眼神蠢萌:“啊……大师姐?大师姐是谁啊?我不认识啊,你让让,我要回家了。”
见扶玉要绕开她离去,清瑶忙伸手握住扶玉胳膊:“你好得很!”语气近乎咬牙切齿。
清瑶一动怒,口中又涌上一阵血腥味,顺着嘴角流下。
扶玉咦了一声:“你流血了?”语气平静,是对陌生人受伤后那种好意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