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2/2)
这还是苏瑜第一回见到眼前人这种神情,但眼下找到宋薄最为紧要。他见赵霆不似先前那样咄咄逼人,默默拿了烟雨剑打算离开,谁知身后赵霆突然喊了一句——
“我叫赵霆,你要记住了。以后寻仇什么的,一定要找叫赵霆的人哦!”
“疯子。”前来的顾凛虽然视线投向苏瑜,但这话是冲着赵霆说的。
苏瑜的身影逐渐远去,赵霆把玩着那颗半墨的珠,一脸无所谓:“反正我赢了,按照赌约,幽梦浮生莲归我。”
“别太自信,”顾凛睨了他一眼,“还不到最后呢。”
“一起去看看?”
“可以。”
……
奇怪,好奇怪。
应该像之前那样毫无意识才对,怎么到了这一回却有了感知。既有了感知,就应该有所突破才对,他先前也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他花了那么久的努力,怎么今时今日却不行。
手还在挥舞黑刃,飞溅的血花便在他的眼中如烈火般滚烫。偶尔,这滚烫会灼伤自己的脸颊。
他还是头一回,头一回清醒地……杀人……
渐渐地,身上也开始出现忽大忽小的伤口。可是一点都不疼,只是“清醒”让他难堪。就像是站在了幼时密林深处自己掉落的边缘,他望着幽深的坑底,只觉摇摇欲坠。
他不认识周遭与他“浴血奋战”的鬼,却有时能听见他们的悲鸣。
直到有一扇门悄然打开,有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下传来——
“肃——”
身上明显的禁锢感在这一声里陡然消失溃散,宋薄霎时脱了力,半跪着喘息。
余光扫到群鬼的一一离去,他们无不是解脱的神色。
“多谢阎君……”有鬼在身形消散的最后感激道。
阎君?
虽然多次听闻过名号,可为何他一直不曾接受过这份消息?
正想着,眼前突然映入一把利剑,剑身清晰地照出他此刻血染的脸庞。
褚空:“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但操控着的厉鬼尽数消散,想必你也没招了。快随我去上阳宗!”
没等宋薄发话,却有别宗弟子抢先开口道:“去上阳宗?如今厉鬼俱散,只余他这一只。难道不应该众人商议,共同讨论他的去处吗?”
“讨论去处?”褚空转头看向说话者,“他是我上阳宗的弟子,理应由我宗管教!”
“谁知道你们是真管教,还是偷偷藏起来?”有人不服道。
“就是就是,你们上阳宗本就会控鬼之术,万一日后利用他为祸人间怎么办?”
“要我说,就该由一个毫不相干的宗门加以看管,我们清远宗愿意承担这重大责任。”
“不不不,该是我们丹枫堂!”
“是我们……”
“……”
众人相互拉扯,据理力争。明明是被讨论的中心,宋薄此刻竟有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于是众人又稍离他远了一些,窃窃私语。
“是不是疯了?”
“变鬼的,能有几个不疯的?”
“总觉得邪乎……”
“也对,其余鬼都消散,怎的就他还活着……”
“……”
如此这般的恐怖,如此这般的让人心颤,怎么,怎么他们的眼神依旧火热,仿佛在看一件冰冷的灵器。
宋薄是真心想笑,其实,也挺想继续动手的。
只可惜没多少力气了,但就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在胸腔绕啊绕,他规规矩矩这么久,倒真想做一回那吃人的恶鬼。
可——
他眼微微睁大,看见了挡在身前的苏瑜。
“哪里来的妖修?”
“靠,这修为……”
“如果你看不下去,可以离开。”乐宁轻声提醒着萧风。
萧风垂下的手青筋暴起,他忍了许久,终是对乐宁说道:“副掌门,我们把那只鬼收押进宗门里吧!云天宗实力不比上阳宗低,宗门更是有静峰的蝉鸣师叔在,也一定可以稳住他不为祸!”
乐宁听后却叹息:“你还是…太年轻了。”
“副掌门……”
话未说完,就被乐宁打断:“萧风,好好看着这一幕,记住它。”
她的话隐于风中,雷声越发大了起来,“然后理清自己的道心。”
“轰隆隆——”
褚空擡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已越积越厚。
他思及要为师尊护法,便也没了耐心。虽然不清楚这妖修为何帮苏泊,但师尊可等不起。思考片刻之后,他旋即掏出鹤云给予的丹药吃了进去。
“想带走他,先过我这关。”苏瑜见状,握剑沉声道。
旁人看褚空动作,当即变换,把矛头对准苏瑜。
当然还有人试图劝解苏瑜:“看你修为颇高,灵力也足。怕是没真杀过修者吧,一旦动起手来,不论结果如何,都是最损修为的。你确定要帮他?”
“那你确定不争夺?”苏瑜挑眉反问他。
此人没了话。
“看来,是同道之人啊……”有人这样说。
苏瑜闻言,偏着头欲向宋薄解释,哪料宋薄却道:“我相信你。”
“更何况,如果是你的话,也不赖。”
他注意到苏瑜握剑时微颤的手,显然来之前也经历了一场恶战。这一重重的人海,真打起来,他们其实也没多少胜算。
苏瑜故意没回宋薄刚才一句,他逃避着,只当自己没听见,随后嘱咐道:“你贴紧我,他们恐怕是存了杀心的。”
“你错了,他们不是想我死,”宋薄纠正苏瑜话里的错误,目光投向道貌岸然的人群,“他们是希望我生不如死。”
归根到底,也只是身上近似厉鬼的气息吸引了他们的兴趣,他们真以为他拥有与之匹敌的实力。
上阳宗靠控鬼一宗独大,别的宗门自然眼馋,想分一杯羹。
褚空最先出招,旁人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影分身。”苏瑜薄唇轻启。
为了避免有人偷袭,苏瑜甚至还给宋薄罩了好几层保护罩。
但他们人多势众,又针对宋薄,因而屏障出现裂痕。
宋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本就仅是只半鬼,经方才一战,属于他自己的鬼气已经彻底没有了。
“其实,我学了一招。”
苏瑜再一次抗住攻势后,脚下发力,稳稳站在宋薄身前。他听见身后爱人的话语,不知怎的心抖得慌。
“它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很清楚那不是顾起教的。”
“别说话。别让我分心。”苏瑜声音冷硬,宋薄却捕捉到他的难过。
“停——”
苏瑜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遭暂停的人和物。除了仍旧轰鸣的雷声,世间万物仿佛都静止不动般。
他连忙拉过宋薄的手:“我们快走!”
“走不了了。”
这不是他的力量。
它蕴藏的太深了,宛如很早之前就存在一样。
“那你为什么使用?”苏瑜又气又急。
“真是的,别哭啊……”宋薄抹去苏瑜的眼泪,其实他自己的双眼也是通红得仿佛要滴出血一般,“我心疼。”
苏瑜哑声:“鬼才没有心……”
但宋薄说:“可我有了你。”
“说起来,我还是输了。”他抚摸苏瑜的面庞,眸光流转,始终盯着爱人看。
“我原以为我该狠得下心的,但到最后,竟舍不得你这样陨落。”宋薄说。
“闭嘴……”
“这雷一直响着,我想我应该猜到了赌约的内容了。”
“闭嘴……”
“他们各执己见,拿我们做棋子开设赌局,老实说,挺烦人的。可如果真的要我选的话,我肯定选你赢。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
“闭嘴……”
苏瑜不想听这些话。
宋薄闻言顿了顿,忽地拽过苏瑜的衣领。他闭上眼,极轻柔地附上一吻。很快,分离结束,犹如雪融于枝桠无痕。
“请别忘记我。”宋薄难得声线也跟着带了点波动。
他在最后也为自己算计谋划,多多少少还是很不甘心的。还差一步嘛,但也没有办法。
苏瑜得活着呀,苏瑜得自由啊。
“别害怕,别害怕,剑要拿稳一点。”宋薄像位耐心的师父,教导苏瑜拿剑,告诉他剑该往何处去。
“不,不,不……”苏瑜惊恐地看着宋薄,泪珠飞溅。
可一向不及自己的宋薄竟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来,强硬地让他握紧剑柄。
苏瑜挣脱不得,几近绝望:“我不想成仙了。我一点都不想成仙,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修炼。修炼很苦,也要受得住寂寞。但是身为外来的妖,他必须有所价值,不然就会被再次抛弃。
只是自小伪装的心逐渐麻痹了自己,于是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如果你不动手,你希望是别人杀我吗?”宋薄放开苏瑜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逃不出去的。”
人真的太多了,如山似海。尽管修为参差不齐,但光凭他们二人,根本逃不出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瑜倏然间安静下来。他缓慢地擡头,望着宋薄,耳畔响起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的雷鸣声。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如果其中一样,是某人强迫给予你的呢?那这种被迫放弃的无力感,到底该归咎于谁?
不过眨眼间,褚空紧急收回剑,视野里出现了耀眼的光柱。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道:“飞升!那个妖修飞升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