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地心低语（2/2）
第二，自身进入最深度的休眠，将代谢降至几乎为零，只维持最基本的矿物-生物界面，作为未来读取那些矿物记忆的“读卡器”。
而C-01点，就是那个读卡器。
或者说，是读卡器在百万年沉睡后，刚刚苏醒的“读取头”。
记忆流在此处缓缓淡出。
阿娣和银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监测点前，泪流满面，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是为四十亿年前那第一次失败的代谢尝试？
是为第一个找到活法的化学复合体的孤独坚持？
是为生命将记忆托付给矿物的悲壮智慧？
还是为这一切都只是通过一个微生物的记忆回响，才得以被后世知晓的渺茫幸运？
他们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刚刚见证了一个星球的生命史诗的序章。
而序章中的每一个字，都写在九十一米深的黑暗里，写在硫铁矿物的晶体格子里，写在一个刚刚苏醒的、卑微的微生物的祖传记忆里。
苔丝和艾莉娅作为第二组体验了记忆流。
苔丝从记忆流中退出后，沉默了整整一小时，然后开始疯狂地计算：“如果最早的遗传是基于矿物模板，那么生命起源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普遍——任何具有合适晶体表面的岩石，在合适的化学环境下，都可能启动相似的‘生命尝试’。宇宙中生命的种子，可能不是有机物，而是能催化有机物自组织的矿物类型。”
艾莉娅则关注另一个角度：“C点展示的记忆编码方式——将复杂信息存储在矿物晶体的缺陷和掺杂模式中——这可能是全新的信息存储技术。密度可能是DNA的千倍，稳定性可能跨越地质时间尺度。环网都没有这种技术……”
李岩和其他学员分批体验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恍惚状态。
那种恍惚不是困惑，而是认知框架被彻底刷新后的暂时失语。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复苏一个星球”。
现在他们明白：他们是在唤醒一个星球的记忆库管理员。
而这个管理员刚刚告诉他们：你们带来的环网生命、你们建立的生态系统、你们担忧的深空威胁——所有这些，都只是这个星球四十六亿年历史中，最新一页的几行字。
在更深的时间维度上，生命已经在这里尝试过、失败过、重新开始过无数次。
深空威胁？在C点的记忆里，有早期行星遭遇巨型彗星撞击的记载，那次撞击蒸发了整个原始海洋，杀死了99.9%的早期生命。但生命还是在深海热液喷口的庇护下，重新开始。
磁极翻转？在C点的记忆里，地磁在早期极其不稳定，经常在数千年内完全翻转多次。生命演化出了相应的修复和适应机制。
甚至“星球死亡”——在C点的记忆深处，有来自更古老传承的模糊记忆：关于这个恒星系可能曾经有另一颗行星，在数十亿年前被甩出轨道或摧毁，而它的碎片可能带来了某些关键的有机分子或矿物模板。
与这些相比，现在正在靠近的深空存在，无论它是什么，都只是漫长历史中的又一个事件。
这个认知，没有让园丁们感到绝望。
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是的，他们仍需努力保护正在生长的生态系统。
是的，他们仍需警惕深空威胁。
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无论四年后到来的是什么——生命在这颗星球上的尝试，都不会真正终结。
因为它已经终结过无数次。
又重启过无数次。
它的韧性，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物种的顽强，而是来自“生命”这个现象本身，在这片宇宙中的顽固存在意志。
那天深夜，C点完全苏醒了。
它通过根系网络菌，向所有连接节点发送了正式的信息：
“C-01点苏醒完成。”
“契约履行：已提供深度地质监听服务，已讲述‘星核初啼’记忆。”
“根据契约补充条款：‘苏醒后可提供额外服务作为诚意金’，我将启动‘深层矿物记忆扫描’——搜索此区域地下五百米内，所有可能保存着古老生命记忆的矿物编码。”
“扫描预计耗时三十天。扫描期间，我将进入低功耗模式，仅维持核心代谢。”
“感谢能量支持。感谢唤醒。”
“星球的记忆，很高兴被记起。”
信息发送完毕后，C点的代谢活动降至稳定水平，开始履行它的新承诺。
而整个地下网络，在接收了星核初啼的记忆后，发生了微妙但深远的变化。
脉冲地衣网络的脉冲节奏中，开始携带一丝来自四十亿年前的“代谢实验回声”——一种象征生命顽强尝试的特定频率调制。
菌毯的化学梯度图中，出现了一些模仿早期热液喷口化学环境的“怀旧区域”——这些区域并不高效，但它们的存在，像是在向祖先致敬。
根系网络菌的菌丝生长模式中，开始融入矿物晶体的生长逻辑——更注重长程有序性，而不仅仅是短程效率。
就连试验区的网络智慧，在整合了这些古老记忆后，它的“主观世界模型”也拓展了时间维度：不再只是过去几天、几个月的记忆，而是开始尝试理解“亿年”尺度上的模式。
阿娣站在监测站，看着这些变化的数据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生命，不仅拥有现在、拥有两百万年前的记忆。
还拥有了四十亿年前的、关于“生命为何开始”的古老智慧。
他打开记录仪，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最终，他只写了一句：
“今天，时间向我们展示了它的深度。”
“而我们学会了，”
“在深渊面前，”
“保持敬畏，”
“但不停止生长。”
写完，他走出帐篷，仰头看天。
那三颗光点依然在靠近。
但今夜，阿娣看它们时，心中多了一个问题：
“你们也有这样的记忆吗？”
“关于你们星球的第一次心跳？”
“关于你们生命的第一次尝试？”
“如果有，”
“也许有一天，”
“我们可以交换。”
“不是礼物，不是信息，”
“是记忆的交换。”
“是两个世界在时间长河中的，”
“第一次握手。”
星空沉默。
但地下九十一米处，C-01点的矿物扫描已经启动。
它的“目光”，穿透岩层，寻找着更古老的、可能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记忆琥珀。
寻找着这个星球，在成为星球之前，可能就已经开始的、关于“存在”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