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父亲的懂事(2/2)
“爸…爸…”他哽咽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儿子…儿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爸…” 他想说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想说没能救您,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剩下最苍白无力的自责。
就在这时,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病床上,一直毫无动静、仿佛陷入深度昏迷的夏侯建国,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那双浑浊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跪在床前、涕泪横流的儿子脸上。
夏侯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夏侯建国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针眼的手,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嚅动着,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夏侯北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儿…儿啊…”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爸!爸我在!我在!”夏侯北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没有插管、冰凉枯槁的手,泣不成声。
夏侯建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布满血丝、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浑浊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洞悉一切的清明。他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想要去摘掉扣在自己口鼻上的氧气面罩!
“爸!别动!不能摘!”夏侯北大惊失色,慌忙想按住父亲的手。
但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了面罩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扯!面罩被扯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别……白…花钱了……” 父亲的声音骤然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喘息和急迫!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夏侯北,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哀求的清醒和决绝!“爸……拖累……你了……别…怨……好…好……过……”
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老人生命中最后一点烛火。话音未落,他枯槁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皮也沉重地合上,只有胸膛在呼吸机的作用下,继续着徒劳而微弱的起伏。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灰败发青的脸颊,缓缓滑落,洇湿了洁白的枕套。
“爸——!” 夏侯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悲号!这声悲号,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巨大悲痛、对父亲“懂事”的心碎、对自身无能的极致愤怒和绝望!他再也无法抑制,扑倒在父亲冰冷的病床前,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这片冰冷机械主宰的空间里,绝望地回荡开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悲伤而剧烈地抽搐着,肩膀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护士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默默地将被扯开的氧气面罩重新给老人戴好,调整好仪器,然后无声地退开几步,给这对父子留下最后一点绝望的空间。
父亲的清醒是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那番耗尽生命最后烛火的“懂事”之言,成了他留给儿子最后的、也是沉重的嘱托。接下来的几天,在医生“希望渺茫”的宣告和夏侯北内心巨大的煎熬与父亲临终“嘱托”的双重撕扯下,他最终在放弃积极治疗的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沉重如山的名字。
放弃积极治疗,转为保守维持。昂贵的维持生命的药物被停用,只保留最基本的止痛和营养支持。呼吸机的参数被调低,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得更加微弱而平缓。
几天后,在一个寂静得连仪器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的深夜。夏侯建国躺在省城医院冰冷的病床上,在止痛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中,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最终彻底停止。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象征着生命的绿色曲线,拉成了一道冰冷而绝望的直线,发出持续、单调、宣告终结的长鸣。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安宁。他终于解脱了,以一种近乎卑微的“懂事”方式,为了不“拖累”儿子,安静地走向了永恒的黑暗。
当护士平静地告知夏侯北这一消息时,他正蜷缩在ICU外的走廊长椅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听到那声宣告终结的长鸣,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许久,许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那间刚刚撤掉大部分仪器的病房。
病床上,父亲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单,只露出一张灰败、枯槁、却异常平静的脸。所有的管子都被拔掉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而变幻的光斑。
夏侯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病床前。他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极其小心地、轻轻地掀开被单的一角,握住了父亲那只露在外面的、枯瘦冰凉的手。
那手,冰冷僵硬,像一块失去生命的木头。上面布满了老年斑、针眼和长期劳作留下的厚厚老茧,粗糙得如同枯树皮。他记得这双手,曾在他幼年时将他高高举起,曾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也曾笨拙地抚摸着他寄回的照片上那个“体面”的儿媳妇……
他紧紧地、紧紧地攥着这只枯瘦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唤醒它。他缓缓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父亲冰冷的皮肤和洁白的被单。
巨大的悲痛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封死。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彻骨的冰冷。他跪在父亲的病床前,额头抵着父亲枯槁冰凉的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呜咽声,在这片象征生命终结的白色空间里,低低地、绝望地回荡着,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