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草的未来(1/2)
县医院儿科病房的空气,终于不再是消毒水和濒死气息的混合体,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松弛感。张小草蜷缩在靠窗那张洗得发硬的白床单上,小小的身体裹在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里,依旧显得单薄而脆弱。持续的高烧退了,脸颊上那病态的潮红褪去,留下一种蜡黄的底色。呼吸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但每一次吸气,胸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隐隐的闷痛。最让人揪心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失神,看东西时总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带着一种茫然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迟钝。肺炎的凶猛攻击似乎耗尽了这具小身体最后的元气,也似乎带走了她感知世界的某种清晰度。
李小花佝偻着背,坐在床沿那张吱呀作响的矮凳上,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收拾着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同样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个磨得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水杯,还有半包吃剩的、最便宜的儿童饼干。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眼皮浮肿,眼白布满血丝,脸上刻满了连日来心力交瘁的疲惫。身上那件袖口磨破、沾着油污和灰尘的旧棉袄,散发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廉价肥皂和药味的复杂气息。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她早已僵硬酸痛的筋骨。
“草儿,咱们…回家了。”李小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她粗糙的手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抚过女儿枯黄的、有些打绺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小草头上那道已经拆线、但依然显眼的伤口疤痕(车祸留下的),心尖又是一阵抽搐。
小草眨了眨有些失焦的大眼睛,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她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微弱痰音的“嗯”,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那依赖又茫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李小花的心里。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女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报告单。她是负责小草的主治医生,姓王,也是这县医院里少有的、对这对苦命母女流露出真诚关切的医生。
“李大姐,小草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医生走到床边,俯下身,温和地摸了摸小草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和头上的伤口。
“好…好些了,王医生。”李小花连忙站起身,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挤出一丝感激又卑微的笑容,“谢谢您…谢谢您救了草儿的命…” 她说着,眼眶又忍不住泛红。
王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多少轻松。她示意李小花跟她到病房外说话。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王医生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眉头微蹙,将手里的几张报告单递给李小花,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
“李大姐,小草的身体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些,肺炎算是控制住了。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小花瞬间紧张起来的脸上,“上次出院前,我跟你们提过她反应有些迟钝,看东西眯眼的情况。这次复查,我特意安排做了个详细的听力测试。”
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接过那几张印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曲线的报告单,纸张在她手中仿佛重逾千斤。
王医生指着报告单上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语气凝重:“结果…不太理想。双耳都检测出有不同程度的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右耳更严重一些。属于轻度到中度受损。”她看着李小花瞬间煞白的脸,解释道:“就是…听不太清楚,尤其是小声说话或者嘈杂环境里。这可能跟她之前的角膜炎感染没彻底治好有关,那次高烧又加重了损伤。另外…头上的撞击也可能有影响。”
轻度到中度受损…听不太清楚…
这几个冰冷的词汇,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李小花的耳朵!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窗台。草儿…她的草儿…听不清了?
“王…王医生…这…这能治吗?吃药?打针?”李小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顾一切的哀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感音神经性的损伤,药物效果很有限。关键是…要尽快干预!趁着她年纪小,语言发育的关键期还没完全错过!”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我强烈建议你们,立刻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挂耳鼻喉专科!做更全面的检查,包括影像学检查(比如CT或核磁共振),确定损伤的具体部位和程度!然后…”
王医生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可能需要佩戴助听器进行听力补偿和语言训练,甚至…如果损伤严重且符合条件,未来可能要考虑人工耳蜗植入!这些,都需要最专业的评估和最及时的训练!越早干预,效果越好!否则…”她看着李小花绝望的眼神,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否则,小草可能永远无法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的声音,语言发育也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影响她未来的学习、沟通和整个人生!
“省城…大医院?”李小花喃喃地重复着,心沉到了谷底。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绝望。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那里空空如也。为了小草这次住院,他们早已掏空了所有,还欠下了高利贷那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
“王医生…这…这些…得多少钱?”李小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看向医生。
王医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递给李小花。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项目:省城专家挂号费、听力全套复检费、影像学检查费(CT/MRI)、助听器评估及试戴费、助听器本身费用(从几千到几万不等)、语言康复训练费(按疗程计)…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人工耳蜗(单侧)预估费用:XX万元起(不含手术及康复)。
李小花看着那串天文数字,只觉得天旋地转!那数字后面跟着的“万元”二字,像两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侥幸!别说几万、十几万,就是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也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新农合…新农合能报点吗?”李小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
王医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指着单子上几个项目:“新农合对常规住院和大病报销有一定比例,但像这种听力检查、助听器、语言康复训练…大部分都属于自费项目,报销额度非常低,甚至很多项目根本不纳入报销范围。至于人工耳蜗…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几乎全是自费。”她看着李小花瞬间黯淡下去、如同死灰般的眼神,终究还是不忍,压低声音补充道:“就算…就算能报销一点点,那自付的部分,对你们来说…”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那份沉重的检查建议单和费用预估单,轻轻放到了李小花颤抖的手中。
纸张很轻,落在李小花手里,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她死死攥着那几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纸上冰冷的数字像无数只贪婪的蚂蚁,啃噬着她仅存的一点希望。
病房里传来小草微弱的咳嗽声。李小花猛地回过神,将那份重如千钧的单子胡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见不得光的赃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绝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走回病房。
张二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他佝偻着腰,一手下意识地捂着肋下(断骨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像枯草般凌乱。他身上那件同样破旧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显然,他听到了刚才医生的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茫然。他沉默地看着李小花,又看看病床上懵懂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小花避开丈夫的目光,默默地走到床边,开始给小草穿鞋。那是双洗得发白、鞋帮有些开胶的旧棉鞋。她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系着鞋带,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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