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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形的手续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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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这…这药都吃完了!娃都出院了!这咋还能重开啊?”李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了。她不懂什么格式,只知道这些单子代表着花出去的真金白银,代表着女儿用过的救命药!

“那我不管。”女人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得像机器,“规定!不合规的处方不能报销!谁知道你这药是不是真的用了?是不是虚开的?”她再次将单据推了出来,其中几张处方被单独挑出,“要么找医生重开,要么这几笔钱报不了!下一位!”

冰冷的“报不了”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李小花的头上。她看着那几张被挑出来的处方,上面的药名和金额刺痛了她的眼睛。那都是进口的抗生素,最贵的药!她浑浑噩噩地拿起单据,脚步虚浮地走出乡政府大院。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她站在空旷的院门口,看着手里这叠如同废纸般被打回的单据,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和无助。制度那看似公平的“规定”,此刻化作了无形的高墙和冰冷的枷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小花又出现在县医院。她辗转找到当时开药的医生,低声下气、几近哀求地说明情况。医生显然对这种“格式不对”的要求司空见惯,也有些不耐烦,但看着李小花憔悴绝望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重新开了几张符合“规定”格式的处方笺,签上名字,盖好章,但不忘提醒:“日期只能写今天的了,报销时可能会问,你自己想办法解释吧。”

李小花千恩万谢地接过崭新的处方,如获至宝。她顾不上吃饭,再次挤上开往乡镇的班车。又是一路颠簸和等待。当她第三次站在合管办那个小窗口前时,时间已近中午。她把所有单据,连同新开的处方,再次递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窗口里的女人接过单据,慢悠悠地翻看着。这次,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几张新开的处方笺上,又翻出之前的住院证明和缴费清单,来回对照。她的嘴角慢慢向下撇,形成一个刻薄的弧度。

“日期不对。”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般的、令人心寒的笃定。

“啊?”李小花懵了。

“缴费日期是上个月底,住院也是上个月。你这处方,”她用手指重重戳在那张崭新的、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处方笺上,“开的是今天的日期!时间对不上!涂改嫌疑很大啊!”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逼视着窗外脸色惨白的李小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审判官般的严厉,“说!怎么回事?是不是造假?想钻空子多报销?”

“不是!不是啊同志!”李小花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是…是之前格式不对,医生…医生今天才给重开的!药…药是上个月用的!娃住院的时候用的!千真万确!同志,您行行好,娃病得重,家里实在…”

“行了行了!”女人不耐烦地打断她,脸上写满了“我见得多了”的不信任,“解释没用!规定只看单据!日期对不上,就是有问题!有涂改嫌疑!”她将所有的单据,连同那几张新处方,一股脑地从窗口推了出来,动作粗暴,“拿回去!日期弄清楚了再来!或者…写个情况说明,找你们村长签字盖章证明!下一位!”

单据再次像雪片一样,散落在冰冷的窗台上,有几张滑落到地上,沾满了灰尘。李小花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血液。眼前女人的脸在视线里模糊、晃动,那张涂着鲜艳蔻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冰冷而残酷。三次!整整三次!像被耍弄的猴子一样来回奔波,耗尽了体力,耗尽了时间,每一次都抱着微弱的希望,每一次都被一个看似“合理”却无法逾越的理由无情地打回原形!疲惫、屈辱、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捡那些散落的单据,身体晃了晃,靠着墙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凉肮脏的水泥地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在她憔悴绝望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就在她万念俱灰,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壁垒压垮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一个穿着半旧藏蓝色夹克、身材微胖、脸上堆着和气生财般笑容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手里也捏着几张单据,像是也在等待报销。

“大姐,”男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同病相怜般的关切,“看你跑了好几趟了?卡住了吧?”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单据和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李小花。

李小花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这个陌生人,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唉,这地方,就这规矩!”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深谙此道的样子,“他们那些人,坐在里面,舒服着呢!一张嘴皮子,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咱们老百姓折腾死!缺这个章,那个格式不对,日期有涂改…名堂多着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神秘,“大姐,你这么一趟趟跑,腿跑断了也办不成事!还耽误工夫!你家里病人还等着钱救命吧?”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李小花的痛处,她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痛苦地点了点头。

“其实啊,”男人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这边,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有省事的法子。找‘代办’啊!”

“‘代办’?”李小花沙哑地重复,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警惕。

“对!专门帮人跑这种报销手续的!”男人肯定地点点头,“人家门儿清!跟里面的人…熟!”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熟”字的尾音,挤了挤眼睛,“你把你这些单子,交给他们,交点‘手续费’,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又快又省心!不用你再来回折腾,看人脸色!”

“手续费?”李小花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多…多少钱?”她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那里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李小花面前晃了晃,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嘴里吐出的字却冰冷得像刀子:“不多,规矩嘛,报销总额的…三成。”

“三成?!”李小花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了出来,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她慌忙捂住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三成!小草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万!就算能报销一部分,这三成的“手续费”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比那些高利贷的利息还要凶狠!这哪里是手续费?这分明是割肉!是喝血!

“大姐,你算算账!”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语气像在推销一件划算的商品,“你自己跑,跑断腿,耽误多少天?耽误的工夫不算钱?家里病人等着用钱,耽误得起吗?万一真卡着不给报,一分钱都拿不到,不是更亏?找‘代办’,交点钱,省时省力,钱还能拿到手!虽然少点,总比没有强吧?这叫花钱买顺利!划算!”

划算?李小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她看着男人那张堆满笑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脸,再看看地上那些如同废纸般散落的单据,最后目光落在报销窗口里那个女人模糊的身影上。制度的善意,那层“农民医疗保障伞”的温情面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它精心设计的规则缝隙,成了滋生“代办”这种蛀虫的温床;而规则的冰冷执行,则成了“热心人”口中明码标价的“手续费”得以存在的土壤!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被层层盘剥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那个男人。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手,将散落在地上的单据,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粗糙的手指拂去单据上的灰尘,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尊严和女儿渺茫的希望。她紧紧攥着这叠沾满汗渍、泪痕和灰尘的纸片,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她没有再看那个“热心人”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冰冷的窗口一眼,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走出了这栋象征着“保障”却又让她遍体鳞伤的老旧小楼。

门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李小花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怀里的单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肉,更烫着她的心。报销的路,布满了看不见却必须付费的关卡。她该往哪里走?哪里才是尽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这叠轻飘飘的纸片,承载着女儿活下去的希望,也压着她这个母亲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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