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形的手续费(1/2)
县医院儿科普通病房的空气,永远混杂着消毒水、儿童药水、食物气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的衰败气息。三张病床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张小草躺在靠窗那张最旧的铁架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洗得发硬的白色被子里,显得格外瘦弱。高烧暂时退了,但脸颊依然带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她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些,却依然显得费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睛——因为之前的角膜炎和这次肺炎高烧的连番打击,眼神显得比同龄孩子迟钝许多,看东西时常需要眯起眼,带着一种茫然的、听不清世界声音的恍惚感(听力受损的初步表现)。一根细细的输液管连接着她苍白的手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虚弱的身体里。
李小花佝偻着背,坐在床沿一张吱呀作响的矮凳上。她的眼皮浮肿,眼白布满血丝,是连日缺觉和哭泣的痕迹。身上那件洗得褪色、袖口磨破的旧棉袄沾着灰尘和油渍,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廉价肥皂和医院消毒水的复杂气味。她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整理着摊在膝盖上的一叠单据。那些纸片,是女儿张小草从入院抢救到现在的所有医药费凭证——长长的缴费清单、各种化验检查报告、医生开具的处方笺、药品明细、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盖着县医院鲜红公章的住院证明。
纸张在她手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张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数字。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检查项目,但她认得数字。那些数字加在一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为了凑齐最初的住院押金和救命药费,她几乎跪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亲戚邻里,又在张二蛋不知情的情况下,硬着头皮签下了另一张高利贷借据。利息高得吓人,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着她的脖颈。报销,成了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稍微减轻一点这灭顶重负的稻草。新农合,这个被村干部宣传为“农民医疗保障伞”的东西,此刻是她全部的希望。
她将单据按顺序理好,又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用一张旧报纸小心地包起来,外面再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裹紧,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叠纸,仿佛是她和女儿最后的命根子。
“草儿,”李小花俯下身,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凑到女儿耳边,“妈…妈出去一趟,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躺着,别乱动,啊?看着点瓶子,快没了就叫护士阿姨。”她粗糙的手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抚过女儿滚烫的额头和枯黄的发丝。
小草眨了眨有些失焦的大眼睛,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她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痰音的“嗯”,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被角。那依赖又茫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李小花的心里。
李小花狠下心,不敢再看女儿,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连日疲惫僵硬的筋骨,腰背一阵酸痛。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病痛和绝望气息的病房。
寒风立刻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暖意。县医院门口永远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三轮车、摩托车、焦急的人群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李小花挤上开往乡镇的破旧中巴车。车厢里塞满了人,混杂着汗味、家禽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她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护着胸前那叠宝贵的单据,身体随着颠簸的车辆摇晃,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的田野和光秃秃的山峦。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头发紧,生怕怀里的单据被挤坏或者遗失。
一路的尘土和颠簸后,中巴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乡政府大院门口。李小花下了车,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乡合作医疗管理办公室(简称“合管办”)就在大院角落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里。水泥台阶磨损得厉害,墙壁上刷着早已褪色的宣传标语:“参加新农合,看病有保障”。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报销窗口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小小的、刷着绿漆的木制窗口,窗玻璃被磨得有些模糊。窗下靠墙放着两条掉了漆的长木凳,此刻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和李小花一样从各个村里赶来报销的农民,脸上刻着相似的愁苦和焦虑。有人小声咳嗽,有人唉声叹气,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李小花的心沉了沉,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队伍蠕动得极其缓慢。前面时不时传来窗口里工作人员刻板的声音,和窗外报销者急切又卑微的解释声、恳求声。每一次有人垂头丧气地拿着单据离开,队伍里就会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
终于,轮到了李小花。她赶紧上前一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单据,从狭窄的窗口递了进去,声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同志…报销…娃住院的…”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半旧的红色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但表情淡漠的额头。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甲染着鲜艳的蔻丹。听到声音,她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伸出涂着同样颜色指甲油的手指,有些嫌恶地用指尖捻起那包着毛巾和报纸的单据,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那动作,仿佛拿着的不是救命的凭证,而是一块肮脏的抹布。
李小花的心跟着那单据落下的声音,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双手紧张地扒着冰冷的窗台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女人慢条斯理地解开毛巾,抖开报纸,开始翻看那一叠厚厚的单据。她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手指在几张单据上点了点,头也不抬,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缺证明章。”
“嗯?”李小花没反应过来,心头一紧。
“村委会的证明章!”女人终于抬起眼皮,瞥了李小花一眼,眼神像冰锥一样冷,“证明你家娃确实是因病住院,符合报销条件!这都没盖?回去找你们村长盖了再来!”她说着,用手指把其中一张住院证明单独挑了出来,推到一边。
“啊?这…这还要证明?”李小花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同志,娃…娃是肺炎,县医院开的证明,这…这上面都写着呢!病得可重了,差点没命!村里人都知道啊!”她指着单据上县医院鲜红的公章,试图证明它的权威性。
“村里人都知道有什么用?”女人嗤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规定!规定要村委会证明章!证明你家情况属实!没有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骗保?”她将剩下的单据连同那张被挑出来的住院证明,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动作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下一位!”
单据哗啦一下散落在冰冷的窗台上,有几张飘落在地。李小花手忙脚乱地去捡,粗糙的手指因为屈辱和焦急而颤抖着。她还想再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挤了上来。她只能紧紧攥着那叠失而复得、却又被打回的单据,失魂落魄地退到墙边,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村委会!还得跑回村里!一来一回,又是大半天!小草还在医院里等着!高利贷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在脑子里翻滚!李小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她不敢耽搁,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又踏上了返回卧牛山村的路途。
找到卧病在床的村长(老村长因为替张二蛋挡催债的打手,也受了伤),哀求、解释、看着村长忍着伤痛,颤巍巍地在住院证明的角落盖上了那个小小的、模糊的村委会红章。李小花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乡合管办。太阳已经西斜,将破旧的小楼拉出长长的、灰暗的影子。报销窗口前依旧排着长队,但人少了一些。李小花再次排到窗口,小心翼翼地将盖好章的单据递进去,心里七上八下。
还是那个女人。她接过单据,这次看得似乎仔细了一些。李小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几分钟后,女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几张处方笺上敲了敲:
“材料格式不对。”
“啊?”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沉。
“处方笺。”女人指着医生开的几张药方,“要用县合管办统一印制的带编码的新版处方笺!你这几张是医院的老格式,不行!作废!回去让医生重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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