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学校撤并(2/2)
“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收了俺们五千块‘心意’!一定尽力向上反映!给娃们争取!争取?!你他妈给老娘争取来一张废纸?!争取来一个比邻村还远的鬼地方?!十五公里!全是山路!你让俺们村的娃怎么去?!飞过去吗?!”
她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主任那张油光发亮、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脸,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仇恨:
“钱呢?!老娘的五千块血汗钱呢?!那是俺们全村砸锅卖铁凑的!是俺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俺们从老人药罐子底下省出来的!你拿去喂狗了吗?!啊?!说话啊!钱呢?!”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让李小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雪水肆意流淌。办公室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惊呆了,噤若寒蝉地看着这失控的一幕。
王主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乡下女人竟敢如此不顾一切地冲进办公室撒泼!他强压下心头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努力维持着那副“无奈”和“体恤”的面具。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推卸责任的圆滑:
“哎呀,老乡!你冷静点!冷静点!” 他指着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语气沉重,“政策如山啊!这是上面的统一部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我一个基层小主任,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尽力争取了!真的!磨破了嘴皮子!可上面定了调子,我也没办法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带着点“掏心窝子”的无奈:
“上次那‘活动经费’……唉,办不成事,我也很为难啊!这钱……打点上面,疏通关系,哪一样不得花销?我也是……赔着笑脸往里搭啊!事情没办成,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他巧妙地避开了“退还”二字,反而暗示钱已经“花销”在“打点”和“疏通”上了,甚至暗示自己还“搭”了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为难”、同样“损失惨重”的受害者!
“为难?!搭钱?!你他妈放屁!” 李小花的怒火被这赤裸裸的虚伪彻底引爆!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抓起桌上那份冰冷的撤并令文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
“嗤啦——!嗤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绝望的哀鸣!洁白的纸张在她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中瞬间变成了碎片!她疯狂地撕扯着,仿佛要将这份夺走孩子们希望的判决书,连同眼前这张虚伪的嘴脸,一起撕得粉碎!纸屑如同愤怒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也落在王主任那张变得铁青、写满惊愕和愤怒的脸上!
“骗子!王八蛋!还我钱!还我娃们的学校!!” 李小花的嘶吼声带着泣血的绝望和疯狂!她将最后一把碎纸屑狠狠砸向王主任!纸屑在他油亮的头发和笔挺的呢子外套上散开,像一场无声的、充满讽刺的葬礼。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铁青转为猪肝般的紫红!他指着李小花,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刺耳,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反了!反了天了!保安!保安呢?!把这个疯婆子给我轰出去!立刻!马上!!”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住了还在疯狂挣扎、嘶吼咒骂的李小花!
“放开我!王八蛋!你还我钱!还我学校!!” 李小花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凄厉地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她被两个保安粗暴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拖离了这间充满暖气和虚伪的办公室,拖进了外面凛冽刺骨的寒风中。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王主任气急败坏地拍打着身上和头上的纸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吼道:“看什么看?!收拾干净!” 他坐回椅子,端起茶杯,手却微微颤抖着,茶水泼洒出来。
李小花被保安推出乡政府大院。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她踉跄着站在冰冷泥泞的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怒火,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熄灭,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看着乡政府那栋崭新的、贴满光洁瓷砖的小楼,再看看自己沾满泥污的破棉鞋和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双手……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吞没。
愤怒烧尽了。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望。
她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卧牛山村。每一步都重逾千斤,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她麻木的脸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张二蛋依旧像尊石像般蹲在堂屋门槛上,沉默地抽着旱烟。角落里,张小草抱着她的破布娃娃,茫然地睁着眼睛。
李小花没有看丈夫,也没有看女儿。她目光空洞,径直走到堂屋中央。那里,小草那个小小的、用破布头缝制、洗得发白的书包,静静地放在条凳上。书包空荡荡的,瘪瘪的,像一个被遗弃的、毫无生气的口袋。
李小花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定格在那个空荡荡的书包上。那里面,曾经装着一个母亲卑微的期盼——期盼女儿能背着它,在家门口那所再破旧也充满希望的村小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认识画册上的太阳和花朵……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泥土和泪痕的手,极其轻柔地、像捧起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捧起一块冰冷的墓碑,将那个小小的、空荡荡的书包,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再也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那张被撕碎的撤并令纸屑,如同冰冷的雪花,在她脑海里纷飞。王主任那张虚伪油滑、最后变得狰狞的脸,反复闪现。权力的傲慢与承诺的廉价,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侥幸”的火苗。
她抱着那个空书包,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覆着薄雪的泥泞小路。那条路,蜿蜒曲折,消失在灰蒙蒙的、望不到尽头的山峦叠嶂之中。
小路的尽头,是陌生的柳树沟中心校。十五公里。天堑。
张小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抱着她的破娃娃,怯生生地挪到母亲身边。她仰起小脸,看着母亲脸上那死寂般的冰冷和空洞,再看看母亲怀里那个空荡荡的书包。她那只红肿畏光的左眼眨了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她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那个瘪瘪的书包带子。
寒风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头,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打着旋儿。张小草背着她那小小的、空荡荡的书包,站在冰冷的院子里,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那么单薄。她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向村口那条通往未知和遥远陌生学校的小路。灰蒙蒙的天色下,那条路像一条冰冷的、巨大的伤疤,刻在贫瘠的山野间。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懵懂,而是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家门前那所熟悉的、虽然破旧却充满刘老师声音的村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条望不到头的、冰冷的、通往陌生和恐惧的路。
权力的傲慢与承诺的廉价,如同这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吹熄了卧牛山村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那黑暗,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了张小草那双茫然望向远方的小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