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6(2/2)
恨这个人让母亲等了一辈子。
恨这个人让师父背了一辈子的债。
可他恨不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那枚玉佩。
那枚从“梅”裂到“蘅”的玉佩。
那是九幽老祖自己的心。
裂了三百年。
裂到今日。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玉佩,和那枚裂纹的放在一起。
四枚玉佩,并排躺在掌心。
两枚刻着“蘅”——一枚是父亲随身带着的,一枚是母亲留给他的。
两枚刻着“梅”——一枚是师父从不离身的,一枚是九幽老祖裂了三百年才终于拿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在等。”他说,“等我父亲回来。”
九幽老祖点头。
“等他回来,”他说,“把该还的还给他。”
“可他没有回来。”
“所以我等他的后人。”
沈砚望着他,望着这双浑浊的老眼。
“你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算什么。”九幽老祖苦笑了一下,“我在归墟外等了三百多年。”
他望着海的方向,望着归墟的方向,望着那个他三百年不曾踏足的地方。
“三百年前,师弟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岸边看着。我想喊他,可喊不出口。我想跳下去陪他,可跳不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漩涡,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我走了。”
“可我走不远。”
“我在东海边上建了一座城,守着归墟入口。我不知道在守什么,可我知道我不能走远。”
“因为我在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出来。”
“等他——”
他说不下去了。
沈砚替他接下去。
“等你亲口告诉他,你后悔了。”
九幽老祖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流过那张清癯的脸,滴在老槐树下的泥土里。
沈砚把那四枚玉佩收进怀里,转身向村外走去。
九幽老祖在身后喊他。
“你去哪里?”
沈砚没有回头。
“回凌绝峰。”他说,“有人还在等我。”
九幽老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从三百年前一直拉到现在,长到像是从归墟深处一直拉到海面之上。
九幽老祖忽然想起师弟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还在山上,师弟每天清晨在崖边练剑,剑光如雪,人如青松。他站在藏经阁顶,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多年。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背影会刻在他心里一辈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用三百年去等一个答案。
那时候他不知道——
那个答案,今天终于等到了。
沈砚走了七天,回到凌绝峰。
第七天黄昏,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藏经阁。
夕阳照在阁顶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像师父每次讲经时身后那圈光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牵着他的手,一级一级走上这些石阶。师父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炉火。他问师父:“师父,我们去哪儿?”
师父说:“回家。”
这里是他家。
可这里也是——
他攥紧怀里那四枚玉佩,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很长。
长到他走了二十三年,才走到今天。
藏经阁的门开着。
沈砚走进去,走过一排排书架,走到第三排,走到第七格。
他伸手去摸。
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砚儿”。
沈砚拆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已经褪色,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写的。
“砚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本不该由你来扛。可除了你,为师无人可托。
你问过为师,当年为什么要捡你回来。
为师没有答你。
现在答你。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因为你眉眼间有她的影子。因为你是她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
为师欠她一辈子。
欠她一个交代。
欠她一个答案。
欠她——
一个他。
为师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女子。她叫阿蘅,是为师的师妹。为师以为,只要对她好,只要陪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为师。
可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朝生,是为师的师弟。
为师恨过。
恨到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为师写了一封信,告诉萧家的人,朝生在凌绝峰。为师告诉他们,他是太祖嫡脉,是唯一能取刀的人。为师告诉他们,该怎么写那封信,该怎么骗他去东海。
为师以为,只要他走了,阿蘅就会忘了她。
为师错了。
她没忘。
她等了他一辈子。
等到死。
为师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尸身躺在那座渔村外的礁石上,面朝着东海,面朝着归墟的方向。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是你父亲的玉佩。
为师把玉佩取出来,放在自己怀里。又把身上那枚刻着‘梅’的玉佩,放在她怀里。
为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还她。
也许是还自己。
也许只是想让那两枚玉佩,替我们见一面。
为师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小小的,软软的,眉眼间全是她的影子。
为师给你取名沈砚。
沈,是你母亲的姓。
砚,是为师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研的那方砚。
为师养你二十三年,教你武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为师把一切能教的都教给你,只除了一样——
为师没有告诉你真相。
不是不敢。
是不忍。
为师不忍让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为师不忍让你知道,那个害死他们的人,养了你二十三年。
为师不忍——
可你终究要知道。
为师走了。
走之前,为师把该还的都还了。
那枚玉佩,还给了阿蘅。
这封信,留给你。
你恨为师也好,不恨也好,为师都不怨。
为师只想要求你这一件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