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4、陈光阳捡了个老太太(2/2)
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军大衣。
脸色焦急,眼眶发红,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身材高大,站姿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毛线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眉眼精致,带着一股子城里姑娘的娇气和…挑剔。
她正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院里瞅,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耐烦。
中年男人看见陈光阳,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但还算客气:
“同志,请问一下,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位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穿着藏蓝色棉袄棉裤,有点…有点记不清事。”
陈光阳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你们是?”
“我是青山市机械厂的厂长,我叫周建国。”
中年男人赶紧掏出工作证,“这是我女儿周晓玲。我母亲昨天下午从家里走失了,她有老年痴呆,时好时坏。
我们找了一宿,顺着道打听,有人看见个老太太往靠山屯这边来了。
同志,您要是见过,千万告诉我们,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着,周建国眼圈又红了,显然是急坏了。
陈光阳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证,又看了眼旁边那个一脸不耐烦。
还在不住打量他家院子的周晓玲,点了点头:“人是在我这儿。”
“真的?!”周建国瞬间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陈光阳的胳膊,“我母亲…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昨天在雪地里发现的,差点冻僵,救回来了,现在在屋里炕上歇着呢。”
陈光阳侧身,“进来看看吧。”
周建国连声道谢,抬脚就要往里走。
他女儿周晓玲却皱了皱鼻子,先一步跨进院子,眼睛像探照灯似的,飞快地扫视着陈光阳家这普通的农家院。
当院扫开的雪地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完全收拾的狍子皮和内脏,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柴火味。
她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爸,奶奶真在这种地方?”
周晓玲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在前面的陈光阳听见。
那语调,带着城里人对农村固有的优越感,“这…这能住人吗?脏兮兮的,还有股怪味。”
走在前面的陈光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后脊梁微微绷紧了。
周建国脸色一变,厉声呵斥:“晓玲!胡八道什么!还不快谢谢人家救命恩人!”
他转头对陈光阳赔着笑,尴尬道:“同志,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陈光阳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径直掀开了堂屋的棉门帘。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也更显得朴素。
老太太正坐在炕头,身上盖着厚棉被,沈知霜在边上端着碗,正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米粥。
老太太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不少,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看到周建国和周晓玲进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建国…玲玲…你们来啦…”
“妈!”周建国看见母亲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还能认出自己。
眼泪“唰”就下来了,几步冲过去,跪在炕沿边,抓住母亲的手,“妈!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晓玲也跟了过去,叫了声“奶奶”,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四下瞟,看到屋里简单的陈设,炕梢挤着的几个孩子,还有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衣着朴素的大奶奶。
她嘴角不自觉地下撇了一下。
虽然没再什么,但那神态,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沈知霜皱了皱眉,放下粥碗,站起身,客气但疏离地对周建国点了点头:“周厂长是吧?老人家昨天冻得不轻,好在缓过来了。你们既然来了,就好好照顾吧。”
周建国连忙站起来,对着沈知霜和陈光阳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母亲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就往陈光阳手里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
陈光阳没接,抬手挡住了:“用不着。人没事儿就中。碰上了,伸把手,应该的。”
他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周建国一愣,没想到陈光阳会拒绝。
看这家境,这厚厚一信封钱,少也得几百块,顶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了。
“这…这怎么行…”周建国还要坚持。
“爸!”
旁边的周晓玲却突然开口了,她指着炕上老太太盖的被子,又指了指沈知霜手里那个粗瓷碗,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惊讶。
“奶奶就盖这个?用这种碗吃饭?这…这多不卫生啊!奶奶在家用的都是细瓷碗,蚕丝被!”
她转向陈光阳和沈知霜,虽然努力想显得礼貌,但话里的挑剔藏不住:“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救了我奶奶。不过…我奶奶身体不好,习惯也用得讲究。
你们这条件…怕是照顾不好。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接奶奶回去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大奶奶在灶台边“哐当”一声放下了锅铲。
沈知霜脸上的客气笑容淡了下去。
李铮和王海站在外屋地门口,拳头捏紧了。
三只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
周建国脸色涨得通红,猛地转头,对着周晓玲厉声吼道:“周晓玲!你给我闭嘴!再胡八道就给我滚出去!”
他是真动了怒,声音震得房梁都好像颤了颤。
周晓玲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眼圈一红,委屈地扁着嘴:
“我…我的是事实嘛…奶奶本来就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啥叫这种地方?”陈光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地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周晓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光阳没看她,目光在周建国脸上,一字一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厂长,昨天你妈倒在雪壳子里,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就剩一口气儿。
是我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是我家大奶奶用雪一把一把把手脚搓活的,是我媳妇熬姜汤一口一口喂下去的。”
“这炕,烧得滚烫,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这被子,是家里最新的棉花絮的,捂了一宿才把人暖过来。
这米粥,是今年新打的,熬得烂糊,养胃。”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晓玲那身鲜红的呢子大衣和白色围巾,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们这地方,是比不上你们城里高楼大厦,碗是粗瓷的,被子不是蚕丝的。
但我们这地方的人,心是热的,知道啥叫救命,啥叫感恩。”
“嫌脏?嫌破?”陈光阳嗤笑一声,“昨天你奶奶躺雪地里的时候,可没人嫌她脏,嫌她破。”
周建国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身对着陈光阳,深深鞠了一躬:“同志,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孩子让我惯坏了,不会话,我代她向您全家道歉!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周建国记一辈子!”
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信封,双手捧着,态度极其诚恳:“这钱,您一定得收下!不是酬谢,是…是我们一点心意,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也…也算是我们赔个不是!”
陈光阳看着周建国通红的眼睛和诚恳的态度,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这当爹的,还算明事理。
他摆摆手:“钱拿回去。真想表示,以后把你妈看紧点,别让她大冬天一个人乱跑,比啥都强。”
周建国还要再,炕上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她拉着沈知霜的手,笑呵呵地:
“闺女…你做的粥好喝…比家里的好喝…暖和…”
沈知霜心里一软,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周建国见状,知道再给钱反而生分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本子,飞快地写下一串号码和自己的名字,撕下来双手递给陈光阳:
“同志,这上面是我单位的电话和我家的地址。
我叫周建国,在青山市机械厂工作。
往后,不管您有啥事,只要用得着我周建国,一个电话,我绝无二话!在青山市,我多少还有点能耐!”
陈光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揣进兜里:“行,我姓陈,陈光阳。心意领了。”
周建国这才松了口气,又再三道谢,才心地扶着母亲下炕,准备离开。
周晓玲全程低着头,不敢再吭声,但脸上那点不服气和委屈还在。
临走前,周建国又再三邀请陈光阳有空一定要去青山市找他,他一定好好招待。
吉普车开走了,卷起一溜雪沫子。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李铮啐了一口:“啥玩意儿!救了她奶奶,还挑三拣四的!”
王海也嘀咕:“就是,那丫头眼睛都快长头顶上了。”
沈知霜叹了口气:“算了,孩子不懂事,她爸人还行。”
大奶奶哼了一声:“惯的!欠收拾!”
但陈光阳咧了咧嘴,吧唧吧唧嘴,过些日子,他还真的得去一趟青山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