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上枷(2/2)
腹诽归腹诽,赵大终究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闷着头,跟在队伍后面艰难前行,心中的怨气却越积越重。
队伍就此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唯有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拨开荆棘的窸窣声,以及众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阴森的山林中此起彼伏,愈发凸显出环境的诡异与前路的凶险。众人皆咬紧牙关,忍着身上的伤痛与心中的疲惫,一步一步地向着山林深处挪动,谁也不敢再分心多说半句。
就这样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彻底西斜,天边的昏黄渐渐转为暗红,山林中的光线愈发昏暗,几乎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而山路也随之愈发崎岖,愈发难辨,原本隐约的踩踏痕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山坡、密布的乱石与更加疯长的植被,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队伍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秦岚山走在队列中央,眉头紧紧锁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又时不时瞥一眼前方被斥候押解着的侯耀正,心中暗自思索着诸多事宜。他在盘算着山中的路线,估算着抵达目标地点的时间,担忧着后续大军的通行问题,更警惕着周遭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身边这个看似温顺的向导。
突然,秦岚山猛地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原本缓慢前行的队列瞬间静止,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进入戒备状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秦岚山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侯耀正身上,声音清朗而沉稳,对着侯耀正朗声道:“侯耀正。”
侯耀正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荆棘,闻声猛地一怔,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脚步也随之站定,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眸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忐忑,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询问的神色,不知道秦岚山突然叫住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秦岚山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二话不说,直接朝身后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紧跟在他身侧的两名斥候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两步,走到侯耀正面前,动作麻利地从随身背着的牛皮包裹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实木木枷。这木枷由坚硬的老槐木打造而成,质地厚重,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透着冰冷坚硬的质感,中间留着刚好能卡住脖颈的圆孔,一看便是束缚人犯的刑具。
侯耀正看到斥候手中取出的木枷,脸色瞬间微微一变,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容又褪去了几分血色,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愕、不甘与惶恐,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想要躲避,可身旁左右两名斥候早已将他死死看住,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侯耀正心中清楚,此刻反抗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最终只能咬了咬牙,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两名斥候上前,将那冰冷沉重的木枷缓缓扣在了他的脖子上,“咔嗒”一声,铜锁死死锁死,再也无法挣脱。
沉重的木枷压在脖颈上,瞬间带来一股难以承受的重量,勒得侯耀正脖颈发酸,连抬头都变得有些费力,他苦着脸,抬起头看向秦岚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委屈,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哥,这是何意?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给你们带路,你们保我平安,这一路下来,我也尽心尽责,不曾有半分欺瞒,合作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给我戴上这东西?”
“得罪了。”秦岚山缓步上前,迎上侯耀正带着委屈与不解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不容置喙的强硬,“此番深入黑风岭,任务凶险万分,关乎万千将士的生死,关乎整个战局的成败,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侯耀正,继续说道:“若此番任务真能功成,平安走出这黑风岭,我秦岚山必定亲自给你赔礼道歉,重金酬谢,保证让你满意,无论是钱财还是安稳的生活,都尽数满足你。但现在,”秦岚山的语气陡然加重,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暂且委屈一二,戴着这个木枷前行。这不是针对你,而是为了我们整支队伍的安全,为了大家好,也是为了让你能心无旁骛地顺利走完这一趟,免得中途生出变故,害了自己,也害了我们所有人。”
侯耀正怔怔地看着秦岚山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与恶意,只有对任务的执着、对危险的警惕,以及不容撼动的决心。侯耀正心中明白,秦岚山心意已决,无论自己如何辩解、如何哀求,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再多的话语也只是徒劳无用。
他沉默了片刻,脖颈上的木枷愈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不甘与惊愕渐渐化为认命的疲惫。他重新抬起头,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地说道:“……知道了。你们放心,我不会耍花样,我继续带路。”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顶着沉重的木枷,一步一顿地继续向着前方昏暗的山林深处走去,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看着侯耀正乖乖领路,一旁一名一直沉默跟随、性子相对温和的斥候,终究是忍不住心中的疑虑,悄悄凑近秦岚山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劝道:“兄弟,我看……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侯耀正一路上都老老实实的,咱们这么多人守着他,个个都是精锐,他一个普通山民,手无寸铁,还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浪花不成?何必非要给他戴上木枷,显得咱们太过不近人情,也怕寒了他的心,反倒坏了带路的事。”
这名斥候心中觉得,以他们的人手与身手,看住一个侯耀正绰绰有余,实在没必要用刑具束缚,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秦岚山闻言,目光缓缓扫过那名出言劝说的斥候,眼神依旧冷峻如铁,没有半分松动,语气严肃而郑重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行军打仗最基本的道理。侯耀正此人,来历看似简单,只是本地山民,可他出现得太过巧合,恰恰在我们急需向导的时候被我们找到,对山中路径又了解得过于详尽,处处透着蹊跷,来历终究是不明。”
“人心隔肚皮,在这荒无人烟、凶险万分的深山老林里,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暗中勾结山中敌寇,或是中途故意带错路,将我们引入绝境。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致命的危险,我们不能拿整支队伍的性命去赌他的忠心。”秦岚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斥候的心上,“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看似安稳的时刻,越要提高警惕,免得一时大意,阴沟里翻船,到时候再后悔,就一切都晚了。”
那名斥候闻言,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秦岚山的良苦用心与深远考量。他再次看向被木枷束缚、默默领路的侯耀正,那个看似温顺的身影,此刻似乎也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秦岚山那张坚毅果决、思虑周全的侧脸,心中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默默后退一步,重新回到队列之中,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也变得更加警惕、更加锐利,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不停扫视着山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队伍再次启程,继续向着黑风岭深处艰难前行,而经过给侯耀正戴上木枷一事,整支队伍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压抑,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边缘,脚下的山路愈发崎岖,周遭的山林愈发阴森,而前路的凶险,也愈发不可预知。